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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遭遇错峰用电

事情的背景是最近广州连续几天持续高温。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们课题组所在的楼——华南理工大学28号楼——突然停电。这不是事先通知的。因为我们能找到唯一的通知如下:

关于紧急限电的通知

2010年07月02日10:30:49 来源:后勤产业集团水电服务中心

接天河供电局通知,日前广州电网供电处于超负荷用电高峰时期,供电形势严峻。由于多种原因,学校尚未修复华景F17主供电线路的供电,只是依靠备用供电线路石牌F15为学校供电。近几天来,石牌F15线路负荷已连续多次超线路安全运行极限,最高电流甚至超出极限电流的近20%,已严重影响电网的运行安全和我校高可靠性的用电需求。学校希望所有用电单位节约用电,实行错峰用电(高峰用电时间为每天上午10:30—12:00,下午15:30—17:30)。为保障学校的供电安全,水电服务中心随时有可能暂时关停部分单位的用电,请各用电单位谅解并做好停电准备。

查询电话:87112944

后勤产业集团水电服务中心

二○一○年七月二日

根据加粗字体,水电中心的意思是不仅今天停电没有事先通知,而且今后的所有停电均不准备事先通知。水电中心具体解释说,关停用电单位的标准是用电单位的实时用电量——用电量大的单位就要考虑临时关停。

出现这样的事情的原因是快要到2012了,地球资源快用完了。你骂水电中心是没用的,电要是够用人家也犯不着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从这件事就把映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资源稀缺的情况下,越不需要的单位或个人就会越拥有资源;越需要资源的单位或个人会越得不到资源。你可能会说,这是水电中心操作办法的错误:应该用电量小的单位关停就对了。但是这个做法就会导致:越拥有资源的单位越得到资源;越没有资源的单位越得不到资源。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兴亡百姓皆苦的。中国家长变态的向孩子灌输“人上人”思想拼命地望子成龙的做法并不是中华民族的劣根性而中华民族的优越性。因此这样的民族在快到2012的时候就会是那个顶极资源霸主——既是资源霸占量的霸主又是资源拥有量的霸主。例如,美国说中国的低碳政策要受美国监督中国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水电中心其实可以有一个做法,因为谁用电量过大了,用电的人是不知道的,只有水电中心知道。所以,水电中心如果要摆脱“故意不通知用电用户”这种嫌疑,他们应该考虑在停电规定时间之前(通知里说,不管停谁的电,停电时间都是那两段)通知接下来准备停电的用户。不过,我估计实际困难在于水电中心根本没有全校各楼的联系电话和联系人。因为目前我们学校并没有以“楼”为单位设置这种性质的楼管。因此,错又不在水电中心,而在于学校这种不是以教学科研工作至上而是以行政便利至上的管制风格。这又不是学校的错,而是我们整个中国都处于不是以professional至上而是以别的至上(目前是以行政便利至上,等那些六四余孽反革命成功了则会变成以老百姓的小农诉求至上)。中华民族一个永远摆脱不了的命运特征之一就是精英知识分子永远被官民架空。

法拉第波研究及其他

本文内容如下:

  • 关于法拉第波(Faraday waves)的研究
  • Dynamic coupling和Rheo-optic研究手段
  • 现在已经不是法拉第时代了——科学家的现代角色扮演

关于法拉第波(Faraday waves)的研究

小时候去旅行,经过什么庙宇之类的,有一种东西玩过不止一次:一个铜盆子里面装了水。用手湿了水,在盆的把手上面来回摩擦,水面就会出现一组竖直向上的喷泉阵列。那些人的说辞当然是诸如“心诚则灵”之类的。但是想要成功,其实是要力球手与盆把手的摩擦发生高频的跳跃,这种情况手不湿水的话比较难实现。它需要静摩擦力稍大于动摩擦力。就算手湿了水,如果手上有油污也很难。最好的情况就是手和盆把手都用洗洁精洗干净,手轻轻一摸就能发出声音。恰恰是这种声音所代表的机械波使得水面产生竖直的喷泉阵列。液体在受到上下(平行于重力)方向的振动时,就会在水面产生规则分布的突起,最早是由法拉第发现的,因此被称为Faraday waves,中文估计就叫法拉第波吧。

之前介绍过Saffman-Taylor不稳定性。跟这次的Faraday waves一样,都是流体力学方面的问题。流变学跟流体力学是近亲。但是有很多像Saffman-Taylor instability和Faraday waves这样的流体力学问题的研究还停留在牛顿流体或者线性粘弹性的简单阶段。流变学虽然在近几年来越来越多地涉及到非牛顿流体或“复杂流体”,但是无论如何都局限在应力-应变关系,特别是简单剪切的情况(能在商品旋转流变仪做实验)。从上次Saffman-Taylor instability和下面介绍的Faraday waves研究论文来看,把原来流体力学中的非线性问题扩展到流变学研究中发现各种复杂流体上面去,研究这些现象在牛顿与非牛顿流体两种情况之间的区别,可能是一个潜在的研究热点。

下面是Faraday waves相关现象的一个视频(youtube,要翻墙):

研究Faraday waves的人能在Google上搜索到的有:Jessica M. Conway:

I am interested in understanding the formation of complex spatial patterns in oscillatory media with resonant forcing.

说白了就是Faraday waves。还有M. Vulnerability、Stephen Morris小组、Hanns Walter Müller,以及这篇文章的作者Robert Deegan。我要讲的文章是Phys. Rev. E 2010, 81, 066310。作者采用了worm-like micelle作为一种剪切增稠(shear thickening)流体模形。其实,这篇文章不算是灵机一动(即非理性思维)的产物,基本上是演绎出来的。作为Faraday waves的一个常识,作者在文中已经介绍了:

Our reasoning was based on two well-known features of Faraday waves. First, the threshold for Faraday waves in a Newtonian fluid is fixed by viscosity. For inviscid case the threshold is identically zero. For finite viscosity the threshold increases with viscosity. Second, the amplitude of the waves dependds on the distance above the threshold.

因此,对于像work-like micelle这种存在局布剪切增稠区域(来自剪切诱导的动态结构的形成)的流体,应该观察到对应的Faraday waves的变化。当然,具体是什么样的变化,只能做实验才能看到。最终作者观察到的是一种stripe wave。它的出现和消失的振荡频率跟流变测试中剪切增稠区域的剪切速率相对应,有图有真像。

我在之前一篇文章中对这种直接给照片作为卖点的论文颇有微言。我感觉这是软凝聚态研究中偏化学的人喜欢做的事情,毕竟在这一领域新奇现象的涌现速度远大于物理学家建模理论的速度。在一定时期内photo已经够stunning了。在凝聚态/材料这一块,化学家跟物理学家的关系就有点像社会学家跟哲学家的关系一样。这篇文章总算是对自己观察到的现象进行了简单地建模。原来,Faraday waves的研究已经存在简单常用的描述方程了,里面有一个叫kinematic viscosity的常量。作者做的事情是把这个量变成表观粘度,然后把worm-like micelles流变测试结果代进去:

We incorporate the viscous response of WMS by allowing the kinematic viscosity to vary as function of the instantaneous shear rate as measured for a 4 mM WMS.

这么做了之后,剪切变稀或变稠样品会导致粘度导数符号改变。这一改进模型能够定性反映实验结果。对于一篇paper而言算是过关了。

Dynamic coupling和Rheo-optic研究手段

由这篇文章我还到的是在去年流变学讲习班上知道的dynamic coupling问题(虽然我自己回来一直查不到这个词的正式使用)。我是在许元泽老师介绍结构流变学的时候听说这个问题的:

蠕动模型不能描述强剪切。因为它本质上是扩散控制的模型。而流动改变结构,结构的扩散松弛又改变流变性质,这种耦合称之为动态耦合(dynamic coupling)这是当前多尺度物理研究的重点课题。

这篇文章中的worm-like micelle样品随着剪切速率的增大之所以先发生剪切变稀,后发生剪切变稠,最后又进入剪切变稀行为,是因为剪切变稠来自剪切诱导结构的形成,这种结构的形成贡献了粘度。而这种动态结构只在一定剪切速率范围内出现。这就是一种dynamic coupling。剪切增稠的样品有很多种,从悬浮粒子体系到聚合物溶液体系都有。80年代左右就已经开始有关于剪切增稠注体的review了,但是关于流变上的剪切增稠是否必然对应着剪切诱导有序结构的形成这一问题还存在争论。

这种对应性可能也存在于线性和非线性粘弹性的分野上。从流变实验(唯象)上说,粘弹性的线性/非线性是依赖形变大小的。从这个角度去看,线性粘弹性的性质就是模量(等物料函数)不随形变大小而变化;而非线性粘弹性的性质就是具有遽变依赖性。我们做所谓“动态粘弹谱”能够扫描样品中各尺度的结构单元,测量到的是平衡的,静态的结构;我们测还是不测,结构都是长成那样,原因是“动态粘弹谱”所使用的应变幅度处于线性粘弹性范围内,动态模量对应变幅度没有依赖性,意味着在这样的应变幅度下,材料结构没有被流变测试的形变所干扰。这是所有流变学教科书的说法。但是,如果说动态模量对应变幅度无依赖性就直接“意味着”材料结构没有被干扰,那反过来同样可以说,动态模量对应变幅度的依赖性——即所有非线性粘弹性的情况——直接“意味着”材料结构受到了流变测试所施加形变的干扰了。因此,所以大幅形变问题,都是dynamic coupled的。

由于流变学实验本身是宏观的、唯象的,因此,流变测试在材料学和凝聚态物理中的应用,必须依赖结构理论和结构测试手段。经常使用到的手段就包括小角光散射或中子散射,因为
这些测试的空间尺度跟流变学测试的空间尺度相匹配,能互相说明问题。一般做个光散射,看的是没有总体流动的情况下里面结构松弛的自扩散。但是要解决流变学中的dynamic coupling问题,光知道静止状态下的结构信息是没有用的,必须边流动边看结构,最好是能同时测量流变数据和结构数据。小角光散射和中子散射配有诸如同心圆柱或平板这样的剪切装置就很有必要,最好就是直接在流变仪上装光源。在流变仪上装光源,采用石英夹具,边做流变边做SAXS甚至SANS的形式,已经商品化了。我认为目前复杂流体研究的热潮不会一下子退去,因为毕间有玻璃化、非平衡、非线性、自组织等好几个物理学大问题在那儿撑场面。如果真如前文所说的,非线性粘弹性问题(或者说大幅形变问题、复杂流动问题)必然是dynamic coupling问题,那么传统的流变和结构分开测的研究方法就不合时宜了,两种东西一起做的所谓Rheo-optic(RheoOptic好像是Anton Paar的trademark)的方法和仪器就必须时实验室的标配。但是目前并不是太多人给RheoOptic类的手段给予足够重视。下面是我找到的一些流变+光散射的装置图。

Anton Paar的石英夹具

Anton Paar的石英夹具


Hamburger Synchrotronstrahlungslabor的Rheo-SAXS装置

Hamburger Synchrotronstrahlungslabor的Rheo-SAXS装置(点击图进入网页还有更多装置细节信息)


The Leibniz Institute of Polymer Research Dresden e. V.的Rheo-SAXS装置,流变仪部分直接使用ARES。

The Leibniz Institute of Polymer Research Dresden e. V.的Rheo-SAXS装置,流变仪部分直接使用ARES。


美国NIST中子研究中心的Rheo-SANS装置海报

美国NIST中子研究中心的Rheo-SANS装置海报(点击看大图),里面有对worm-like micelle的研究结果。

当然了,这些仪器DIY程度都很高,估计搭仪器的时候光是准直问题就很麻烦。而且据做过散射实验的师兄师姐们介绍,散射实验本身就很敏感,重复性不容易合格。将来如果想要自己搭一个仪器来做研究,可能先要在人家实验室偷很多年师,然后自己坐很多年冷板凳,才能等到第一篇文章的发表——这还是基于个人综合素质比较高的前提。如果自己是个菜人,做什么都菜,那就根本没得谈。

现在已经不是法拉第时代了——科学家的现代角色扮演

接着Nature发文庆祝英国皇家科学院成立350周年,Science也拿这个发社论。二者都不约而同地扯到了科学家与公众的关系问题。其实这是现代社会的特点。我曾经很多次在回复科学网博客文章的时候说过“现在已经不是法拉第时代了”。所谓“法拉第时代”,就是说搞科研的全是贵族,自己本来收点地租就能生活得很好,仅仅是凭着个人对自然的兴趣和苦于天生的高IQ无处发泄而进行科学研究。这些人全是贵族出身,自身显示出比较高尚的人格;其次不缺钱,也不求文章发在哪个刊物上,因此他们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研究都或多或少成为了典范。他们的传奇被所谓“报告文学”作家写得更加戏剧性,使得大众对“科学研究”这件事情的理解相当于“圣人才去做的吃亏的事情”。所以,如果听说科学研究能当作饭碗,甚至能够牟利,公众的心里是十分失望的。其实进入人类发展到现代史之后,科技的力量已经成为共识,因此发展科学早就不是个别贵族子弟不食人间烟火的个人行为了,而是上升到关系民族和子孙福祉命脉的国家行为。是要投钱的,是要产出的,是涉及到资源稀缺性的——也就是属于经济学范畴。因此你就不得不考虑“经济人假设”和“利己主义”,也必然要对付“外部性”现象。需要注视的已经不是一个法拉第或波义耳了,而是整个人口中脑子比较好使,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谈论间提到的每每是宏观意义的“人才”(brains)。再天才的个人,没有适合的环境,也只会直接被无视。可惜的是,这一切转变都只是悄悄地发生在学术圈内部。直到今天公众对科学研究细节过程的了解都只是来自报告文学。上世纪80年代,科学研究的这种转变早就发生完毕了,陈景润这种人的角色本来是国家行为式的科学研究体制+文革的扭曲了的悲剧性产物。他的天才,只是人才之一;他的悲剧,是人才政策扭曲的悲剧。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仍然从十七、十八世纪欧州贵族子弟式的人格魅力出发来解释陈景润的成功。陈景润明明不过是高IQ搭救低EQ的典型,却被说成是个人感情意志的成功典范,好像科学研究靠的是这个,而不是常规的接受高等教育和职业训练,争取资助的正路——这条路在科研究发展到二十世纪80年代已经是默认的了,但在“科学的春天”到来的中国却不但没有及时得到引入,还因为这种报告文学而进一步对当时恢复高考之后的“四有新人”进行误导。现在中国的民科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一个年龄段(叔叔伯伯),一个兴趣点(数学和理论物理),一种自我宣传的文风(报告文学的文风)和一种斗争手段(文革时代的手段),说明文革和徐迟式“报告文学”的危害很沉痛。国外也有民科,但是各式各样什么都有。我国民科形式的这种集中,暗示了如果没有文革,如果不是在一开始就被那种“报告文学”误导,我国很可能就直接没有民科(或极少)。危害不仅仅是民科,也包含土生土长的官科们(年龄段也差不多)。他们心目中仍然用法拉第时代式的人格去要求同行,同时又习惯用文革式的手段来打击同行。每年中科院院士增选我们就可以看到各种乏味的以败坏名誉为目的人身攻击。这些人身攻击的手段之所以乏味,是因为它们很单一很落后很土——主要就是文革时代的手段。国外也有以败坏名誉为目的的人身攻击,但是人家很professional的,懂得利用了公关理论的最新研究成果。我国的人身攻击手段集中单一,暗示了如果没有文革,没有“报告文学”式的误导,我国很可能就直接不存在人身攻击的丑恶现象(或极少)。我国现在社会上的黑暗和道德败坏,一说是由于社会“处于转型期”,我认为其实是文革和文人的荼毒。所以你看到中国并没有进入“科学的春天”,倒是进入了“伪科学的春天”。不要说张悟本,今天我看到新闻,某“神医”以性交治病为由对多名女子实施了强奸——都遂了。

扯远了。说回到Science的社论,恰恰着重论述了在350年后的今天,科学家与公众的关系,已经截然不同于350年前皇家科学院元老们的情形了。这除了由于上述的发生在学术圈内部的巨大转变外,也由于发生在公众生活中的巨大转变。在欧洲,贵族、精英和上流社会是同义词。电影《Titanic》里的1912年,电灯都用上了,上流社会和低层人的分野仍然极其名显,发生在上流社会的变化仅仅是血统式的皇式贵族的式微和资本家新贵族(电影里说的new money,法语是nouveau riche)的上位。电影结尾,Jack死了之后回忆结束,时间轴回到了现代,熟睡的老Rose床边的桌子上摆满了Rose沉船逃生后的生活照,一张张照片除了描述了Rose个人的生活经历,也描述了两次世界大战及战后大众生活的转变。“精英”、“贵族”和“上流社会”从一组同义词变成了模糊而又各自不同的词。它们的意义原本在“科学家”处很好地统一着,但随着社会的发展离“科学家”越来越远。在现代社会“科学家”到底是什么?需要扮演怎样的角色?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典范?是“道德高尚、受过良好教育”的“民族精神”的载体?还是不过一些手无缚鸡之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仅仅靠狡猾的嘴皮子谋生牟利的社会蛀虫?很明显,在当前,以上印象都确实广泛存在于大众之间。这就是“精英”、“贵族”和“上流社会”这三种350年前原本统一在“科学家”处的词语,在350年后意义改变甚至变成了贬义词,而“科学家”没有重新找到其内涵的必然结果。尤其是在草根主义盛行的当今中国,公众憎恶“神坛”上的一切。但同时又由于中国没有属于自己的近代思想启蒙,经历了民国和新中国两个时代多次的文化革命,现在的社会文化十分混乱。靠“登上神坛”来忽悠人的手段仍然大有市场。因此,我们经常看到的是我一边把你扯下神坛,一边自己力图登上神坛的你拉我扯的混乱局面。到底是保留神坛,大家公平地去登;还是直接毁掉神坛,谁也别想登,在中国人内部并没有什么共识。中国科学家的身份认同危机就是来自于这种文化上的混乱。所以我们会发现现代中国科学工作者大众形象往往是两极:一是袁隆平型,一是砖家叫兽伪海龟。科学工作者自己虽然不舒服,但也找不到什么方向。

之Science社论来看,西方的科学家身份认同的出路在于强调科学对于当前人类迫切问题解决的重要性。我认为,我国科学家身份认同的出路也在于强调科学对当前我国迫切问题解决的重要性,但是难度更大。现在,对于我国迫切问题,大众的眼光并不是投向科学,而是投向道德,原因就是我国是人情大国,不是天理大国。西方文明作为游牧文明,重天理轻人伦,
容易接受科学对伦理道德的修理;我国文明作为河谷文明,重人伦轻天理,反倒喜欢拿伦理道德去修理科学,科学家的身份认同就更加成问题了。科学在这样的国度是不会有春天的。

大学语文笔记——关于屈原

回忆我的几位文科的老师

最近是端午节,我没办法不看到或听到“屈原”这俩字儿。我就想起了屈原是写赋比较牛。我知道屈原写赋比较牛,是因为我本科的时候上过语文课。最近重新翻开李泽厚的《中国美学史》来看,上网找一些辅助资料,偶然发现章启群老师在科学网的博客。我也知道这位老师,为在科学网又发现一位哲学老师而高兴。因此我回想起求学过程中遇到的几位文科的老师。

我和所有80后一样上小学中学和大学。从小语文就不好,不过数学和物理之类的也不太好。但是,理科不管成绩怎么样,我比较能抓得住。语文是实在抓不住,完全没有感觉。初中的时候,有地理课。地理课分为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所谓自然地理就是讲气候带、地质变化之类的内容,而人文地理就是说美洲人怎样,亚洲人怎样,是什么资源比较丰富,什么产业比较发达等等。我也觉得自然地理比人文地理学得好。初中也有历史课,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两个词:母系氏族公社和昂格鲁-萨克森人。我是切切实实地记得这两个词在课堂上被屡屡强调和写在黑板上。现在看来,这两个关键词都代表着很复杂的学问。很自然,我当时也完全听不懂。

首先帮我打开文科之门的是高中历史老师,他姓黄。高中学习的是近代史,包括世界近代史和中国近代史。黄老师讲课让我感到近代史是一门学问,也许是因为他很在乎他的讲课能不能成功地证明“读史使人明智”这条道理。他生怕由于大多数人不喜欢历史,导致他的上课效果打折。所以他做到了,他还原了历史作为一门学问的真实面貌。我认为中学老师谁如果能够并胆敢向学生还原他那门课的真实面貌的话,都是功德无量的。

因此我对近代史产生了兴趣,经常去问黄老师问题。有一次他介绍我去看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的《世界近代史》,我就真的去购书中心找。发现只有一本刘宗绪主编的符合上述条件,它是当时的“九五”国家级重点教材。这本书的一个副作用是使我在高二就知道了选购大学教材应该认准这个标志。

于是,我天天睡觉前就翻开了这本书来看。看这本书的感受是我前所未有的,我感到我的脑子好像是核桃,以前一直被壳包着,看这本书的时候壳就被一点一点地凿开,外界的光线首次照进了里面的核桃肉。这就是“启蒙”的感觉。我简直觉得,光用眼睛去看这本书,无论眼睛睁得多大,无论重复看多少次,都不够。于是我就在床上放了一支笔,我要拼命地划书才能抒发我在受到启蒙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宗教体验。

世界近代史笔记
世界近代史笔记

我回校问黄老师,为什么这本《世界近代史》这么好看?他说,因为它内容比较丰富(这当然是相比于高中历史课本而言,否则,对于学术专著来讲,光是“内容丰富”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又问,为什么高中的历史课本不写成这样?他笑而不语。

刘宗绪的《世界近代史》只写到了一战。尝到了这类书的甜头之后,我就再去购书中心选购了卢文璞主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世界现代史(1914-1945)》,以及李世安主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当代史(1945-1998)》。

高中历史,学完世界近代史之后,就轮到了中国近代史。我对近代史知识的兴趣有增无减。我去购书中心找书,选购了胡绳著的《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一下子就书不离手,白天带着去上学,食堂打饭的时候看,晚上带回家,睡觉的时候在床上看。

有一次,我在校外米粉店里吃中饭,遇到黄老师。我问他,你的知识是不是在大学里学习的。他说是的,他是77年恢复高考,上了大学。当时,中国正在发生“国企工人下岗”这件事情,我就跟他说:黄老师,我认为我父母这辈人,基本上都被牺牲掉了,文革不让念书,现在他们没文化又要他们下岗。他说不完全是这样,时代在变化也会出现很多新的机会。

高中的时候,有一本畅销书叫做《苏菲的世界》,它是以历险记故事的形式向读者介绍了西方哲学史。我看得非常入迷,因此也对哲学产生了兴趣。为此,我又去购书中心找哲学书,我选中了一本《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书。我的思想也被打上了深深的尼采的烙印。现在看来,我跟好书有一种奇妙的缘份。我稀里糊涂在购书中心选到的书,几乎恰恰都是好书。

我本科在广州暨南大学就读。当时,学校规定非文学专业的学生都要学习语文公共课(就好像所有学生都要学习毛概邓论法律常识那样)。我当时以为凡是大学都这样,到了华南理工大学读硕士的时候才了解到,至少华南理工大学的理科学生就不用上语文课。我原来一直认为暨南大学是一所烂大学,我是高考考砸了才沦落到这所大学里的(否则我要去上中大物理系,跟吴宝俊做同学去),现在我则很庆幸我去了暨南大学。

大学语文课的教材,是暨南大学语文中心编的。我们系的语文课由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上课,姓廖。这本《大学语文》,基本上是一个中国文学作品选读课本,从诗经开始,一直到明清小说。

廖老师上课,不看学生,不笑。语气的基调是应付式的,很不情愿,但偶尔讲到重要之处也透露出认真诚恳。这说的仅仅是语气,他讲课的内容丰富得我右手腕抽筋。一个时期的文学作品课本里只有一到两篇,例如诗经只有一到两篇,但是廖老师在课堂上会给我们再介绍三五篇。讲到课本陶渊明的时候,他就在堂上介绍谢灵运。课本上左思的诗只有一首《咏史》,他介绍了所有四首。同时,廖老师还常常引用宗白华、李泽厚、朱光潜、钟嵘、萧统等人的评述。他从来没有介绍这些人是谁。我看到了这些人的话,觉得不抄下来的话就将是人生的重大损失。笔记我一直保存至今。

大学语文笔记——关于屈原
大学语文笔记——关于屈原
大学语文笔记——关于陶潜
大学语文笔记——关于陶潜

萧统《文选》: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与之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

苏轼《与苏辙书》: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宗白华《美学散步》:“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山水虚灵化了,也情致化了。陶渊明、谢灵运这般人的山水诗那样的好,是由于他们对于自然有那一般新鲜发现时身入化境浓酣忘我的趣味。”

后来我知道,这些评论都是本身已成旷世经典。所以,上廖老师的课,就真的是在进行“美学散步”。

不过,由于他的讲课风格比较不讨好,他上的大学语文课,对我们班大多数同学来说是煎熬,但是我在课上却忙得不可开交。仅管我由于文学基础很差从来没有主动跟廖老师在课下交流,但是廖老师还是看到我比较认真,跟我聊天。这一来二去,他知道我对这方面感兴趣,大方地留下了Email。有一次,他约我去买书,度过了一天。

我们去北京路找书。他先是带我去了大洋书城,他找到了他师姐的博士论文给我看。他是厦门大学的博士,研究的是魏晋南北朝的文学。我才知道,原来文科的博士论文是一本书放在书店里卖的。他还告诉我,先秦的思想是“人”的觉醒,魏晋的思想则是“我”的觉醒。最后,我在大洋书城买了一本林惠祥的《文化人类学》,这再一次证明我跟好书有缘。后来我们又去了北京路的古藉书店。在那里我看到了更多高深的学问,实在是叹为观止。我买了一本中华书局出版《近代伦理思想的变迁》。这本书我略看了一下,后来送给我前女友了。后来我才认识到伦理问题是中国文化的本质性问题,实在想再看看那本书。

廖老师在带我看书的时候跟我说,自然科学是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人文学科是研究人与人的关系。

《中国美学史》笔记
《中国美学史》笔记

大学语文课在大学一年级就上完了。我大二下乡的时候给小学六年级孩子上“宋词欣赏”课,用的就是我大学语文的笔记。这些孩子在平时的语文课上已经学习过了“诗”这种体裁。“词”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实质性的接受难度。我选择了几首意义比较简单,画面比较直观的作品(例如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辛弃疾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把大学语文中廖老师向我所传达的欣赏趣味以小朋友可以接受的方式传达给了我的学生。上完课之后,我还让他们用绘画的形式,把他们心目中所理解到的词的意境画出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有一次镇上中学跟我义教所在的小学进行教学交流,我被选派过中学那边上课。由于中学生的理解水理比小学生的要高一些,于是我又选择了辛弃疾《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和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这种情感比较复杂和成年化的词。我讲课的风格也不知不觉地受到了廖老师的影响,从不看学生,也不笑。但是我比廖老师要幸运,因为他这么上课全班都在睡觉,我这么上课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在七嘴八舌地想接我的话,紧紧跟住了我的思路。当我说到“下课”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起立鼓掌。我比较成功地先带他们经历了一场国愁家恨,又叫他们体验了一回“千种风情”,处于青春期的热血年们,正是需要这样的滋润。

我心想,不仅仅应该把中学历史课本换成大学课本,还应该把中学语文课本换成大学语文课本。或者说,应该把中学老师换成大学老师。或者说,应该把中学变成大学。或者说,教育应该把人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