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Archives: rheology

“流变学”是谁杜撰出来的?

在王玉忠、郑长义编著的《高聚物流变学导论》中的这句话,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术语“流变学”(英文为RHEOLOGY)是由美国物理学家宾汉(E. C. Bingham)于1929年杜撰出来的,……

我在第一次看到这里使用“杜撰”一词的反应是:惊讶,然后立刻认为正确。我当时想象,也许有什么语文冷知识会告诉我,平时被当作贬义词使用的词其实原意可能是中性的。这样的例子很多。例如“贿”原意仅指赠送财物,再比如“复辟”、“染指”等。所以我就一直以为“杜撰”可能真也是这样的,人家用得对。

这种地方在英语里常用coin一词。比如上面这句话翻译成英语就是:

The term “rheology” was coined by E. C. Bingham in 1929.

Coin作动词时原义就是贬义:造假币。但引申为造新词成了中性。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4版)》

“杜撰”和“肚撰”

所以我觉得中文翻译成“杜撰”——假如它真的有中性的原意的话——是很妙的。

今天我恰好闲着没事查了一下。

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杜默为诗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为杜撰……然仆又观俗有杜田、杜园之说,杜之云者,犹言假耳。如言自酿薄酒则曰杜酒。”后因称臆造为“杜撰”。

《辞海》

更近的权威说法来自白维国版的《近代汉语词典》:

根据姚永铭、崔山佳二位先生的研究成果认为,“肚撰”和“杜撰”当是历史上的一对异形词,“肚撰”之义犹为“臆撰”,“肚、腹”与“胸、臆”属同一义域的词,“肚撰”与“臆撰”的构词方式与思路相同,从“心知肚明”这样的词语就可看出“肚”与心智类词语的联系。因此,“杜”当是“肚”的假借字,故而,《近代汉语词典》将“肚撰”列为正词条,而将“杜撰”列为副条,由此,解开了“杜撰”这一常用词词义的来源之谜。

《千年的词汇演变史,亦是千年的文明发展史——〈近代汉语词典〉拆解千年语言密码》——《中华读书报》(2016年08月10日10版)

我查了这种说法的原始论文。能够确认的事实是“肚撰”和“杜撰”同时出现的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非要说它们是一个词的理由主要在于:两个词似乎都有持续出现的例子表示“自己编造”的意思。“肚撰”最接近“臆造”。而“杜撰”——若不采纳“等同‘肚撰’”的观点——则仍按王楙所言“如言自酿薄酒”。如果仅为“自己编造”,那这是中性词。但若像王楙又说的,“杜之云者,犹言假耳”,似乎更加强调贬义,更像是“改换原有事实”之义。但是这种“假”的意义却并不是“杜撰”的最一般用法;“杜撰”作为贬义经常用于表示凭空编造原来没有的事,而不一定只是(甚至说不是)指把原有事实进行改换。既然不是这一义,那王楙的这一句可以不作重视。排除了这一句的话,那剩下的依据就都没有指现贬义用法了。因此无论“杜撰”是不是“肚撰”,它都约等于“臆造”。

为了翻译而肚撰

支持“杜撰”为“肚撰”观点的一个很重要的论据是:唐朝比丘释慧琳著的《一切經音義》第三十九卷中的《不空羂索經三十卷》第二十五卷“㜝懠”词条:

㜝懠——譯經者於經卷末自音為頷劑率尒肚撰造字兼陳村叟之談未審㜝懠是何詞句

这里面含有“肚撰”一词,早于南宋王楙,也早于其载的杜默(北宋),所以“杜撰”才被认为源自“肚撰”。但我觉得感兴趣的是,若这是最早查到的“肚撰”一词,那它正好被用于表达翻译外文专业术语时的困境。

一切經音義(十九) : (唐)釋慧琳撰 : Free Download, Borrow, and Streaming : Internet Archive

曾尝试查找,是谁最先用“流变学”三个字作为rheology的翻译。按照慧琳《音义》上面的说法,也可以这么问:是谁最先把rheology肚撰为“流变学”?我作过一番“村叟之谈”的翻阅而无果,只是比较肯定这个翻译是在建国前就已广泛采用。

已故力学前辈朱照宣先生和我有相同的兴趣。但连他也说:

我不清楚在中文里,“流变学”这个词是怎样确定下来的,大概是“约定俗成”吧。

朱照宣. 流变学中的 Deborah 数[J]. 力学与实践, 2008, 30(4): 64-64. doi: 10.6052/1000-0879-2008-375

朱照宣是与李四光、陈宗基同时代的力学家。如果连他也说不清楚是怎样确定下来的,那么李四光和陈宗基一定不是首位确定人,否则朱先生不会不清楚。

rheology最早不叫“流变学”

我也查过,陈宗基1954年才在Delft拿到博士学位,1955年才回国,而1953年版《物理学名词》(由王竹溪、王淦昌、方嗣欔、孙念台、陆学善、葛庭燧、杨肇燫等七人组成工作小组)已收了“流变学(rheology)”。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词发生在1953年或更早,陈宗基本人当时还在国外,理论上不可能是他直接把这个词交给1953年审定小组的。更可能是王竹溪等审查小组内部的人,或是这之前已经有人在中文文献里单独使用过“流变”,小组只是采纳。这更说明这个词在民国时期采用。

那么是不是李四光呢?尽管李四光很早就注意到了rheology一词及期概念(见诸其建国前所著的《地质力学之基础与方法》,但是他却直到1960年代都未见在正文中采用rheology或流变一词。这也许是因为在他理解地质现象主要涉及到的是塑性形变(他当时采用“柔性”一词)。

但是也很有可能“柔性”这个词本身就是用来对应rheology的。我最近查到,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版的《物理学名词》(吴有训、周昌寿、何育杰、裘维裕、王守竞、严济慈、杨肇燫等七人为委员),收了rheology一词,并译为“柔质力学”。这本书的前身——1931年萨本栋编的《物理学名词汇》尚未收录rheology。因此几乎就是吴有训等人的委员在此期间新增该词并译为“柔质力学”的。

因此可以确定,把“柔质力学”改成“流变学”这件事,发生在1934至1953年(甚至是1950年,因为1953年的《物理学名词》审订工作始于1950年)。而根据《中国大陆物理学名词工作的发展》一文(阎守胜,刘寄星发表于《物理》42卷6期,2013年)所述,抗战期间,名词委员会的学者一直努力对1934年《物理学名词》进继续进行补充修订。

抗战胜利后,1947年9月18日,物理学名词审查委员会在上海交通大学哲学楼召开工作会议,到会委员有裘维裕、严济慈、陆学善、周昌寿、朱物华、周同庆、曹惠群、陈宗器、王福山、李国鼎、翁文波等。会议历时十余日,增订的《物理学名词》所收词条超过1934年公布的名词数。会后将审定本送国立编译馆。但由于此时国内陷入大规模内战,对1934年版《物理学名词》的修订结果未及刊行。

阎守胜, 刘寄星. 中国大陆物理学名词工作的发展[J]. 物理, 2013, 42(06): 401-408. DOI: 10.7693/wl20130606

而1953年版序例所说的“根据以前编订的‘物理学名词增订稿’进行审查”,根据阎守胜和刘寄星的的文章所述,应该就是这个抗战后未及刊行的版本。因此,由“柔质力学”改为“流变学”这个动作,很可能正式出现在1947年版的增订稿,也可能是1953年版的委员在审订时所作。我们只能说,“流变学”一词应该是1947年和1953年的委员们改的。鉴于1947年的增订没有正式出版, 仅以正式出版为准,可以说1953年版是“流变学”一词首次出现并替换“柔质力学”作为rheology的中文译名。

至此,我所能想到的线索都查到头了。

战乱无法动摇的学术精神

值得注意的是,从1934年的译为“柔质力学”的版本开始一直到1953年译为“流变学”的版本,杨肇燫都是主导者(杨先珏. 杨肇燫先生事略[J]. 物理, 1988, 17(8))。从各种回忆中可以了解到,杨肇燫的突出风格之一是十分主动地改善不恰当的译名(又见钱临照. 物理学名词审定的早期工作——怀念杨肇燫、陆学善[J]. 中国科技术语)。1953年版的序例(实际上由杨肇燫撰写)特别说道:

我们在尽量保留旧名词的原则下, 还是废弃了一些旧的译名,而换了一些新的译名。因为我们觉得物理学在中国还是在萌芽时期,这一届审定的名词在普遍采用之下,影响可能是广泛而久远的; 为了久远计,欠妥的旧名词,如果迁就让它沿袭下去,积久之后再要更改就困难大多了。凡这一类的名词,如其有较妥的新译名,我们就采列,相信对于以后的学习和写作都有帮助,纵然有感觉不便的,也只是目前为数比较不多的人。

《物理学名词》,商务印书馆,1953年

也许我们无法把“流变学”一词的“肚撰”归功于某个具体的个人,但是它必定归功于近代中国科学家的精神:在国运如缕,居处无定之际——却仍坚持最细致的学术述作,追求最高的学术标准的这种精神。如杨肇燫在其发起的乙酉学社丛书的“缘起”中所写:

民国三十有四年之初,抗日战事犹酣,曙光未露,殊深风雨如晦之感。本社同人蛰处沪滨,幽忧隠愤,共相策励,亟思藉韬潜之光阴,从事于严正科学之述作,为将来复兴作育人才之准备上略交涓埃之助,而苦于经济拮据,徒有心余力绌之憾。……

我手头上的乙酉学社丛书之《化学原理》,由曹惠群译自J. Hilderbrand (1919), Principles of Chemistry, Macmillan

杨肇燫的事迹不难查到。他的学术精神在那个年代的中国物理学家群体中也不是个例,我们也已多有了解。我仅仅只是凭一时兴趣查阅一下“流变学”译名的源起,就又拜览了这些先辈的风采,既是意料之外,更是情理之中。

高分子物理中的一些日本名字

日本的现代物理化学

水岛三一郎(Mizushima Sanichiro)在Annu. Rev. Phys. Chem.上介绍日本物理化学的历史,努力从日本文化解释,为什么日本研究的课题和对象跟西方不一样。他也提到了中国思想家怎么反思为什么中国没有产生现代科学。他引用了任鸿隽的文章,但有趣的是他好像误会了任是一位女士。我手头上有任鸿隽的文集,但是找不到单独的一篇文章表述了水岛三一朗引述的所有内容。大致上,按照水岛三一郎的引述,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的中世纪文化过于强调”what to do over what to know“。我觉得这个描述十分精确而且悲剧性地统治至今。任鸿隽确实在《建立学界论》中说:

国人向学之诚。自近世科学之术。愈益发达。凡人群所待以为用之智识。有条理伦脊可抽绎者。莫不列为专科。从事研究。明而政治经济。玄而哲理数术。大而建船筑路。细而日用服食。皆得于学校教育占一席焉。其教育之旨。多在致用。致用之极。于是有浅尝肤受。得一能自给。充然自以为足。而无复深造之想者。夫今之科学。其本能在求真。其旁能在致用。上治之国。其制度厘然。物质灿烂者。无非食科学之赐。致用之无害于科学。又何待言。顾无委心专志。发愤忘食之科学家。积其观察之勤。试验之劳。思辨之能。为之设立公例。启示大凡。令后人得循序渐刊以抵高明之域。则近世欧洲学界。仍如中世之黑暗可也。是故建立学界之元素。在少数为学而学。乐以终身之哲人。而不在多数为利而学。以学为市之华士。彼身事问学。心萦好爵。以学术为梯荣至显之具。得之则弃若敝屣。绝然不复反顾者。其不足与学问之事明矣。

水岛说,日本引入西方新思想的时候没有完全替换老思想。在明治维新的时候,知识分子圈就常说要“ Japanese spirit and Western technology”,颇似我国清末洋务运动时期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跟我们的历史对明治维新“全盘西化”、推行“欧化主义”、“脱亚入欧”的评判相左。有说,《脱亚论》一文虽发表于明治十八年(1885),但此文自昭和26年(1951年)以后才在日本民间广泛流传,在此之前似乎并未对日本文化及明治维新的现代化带来巨大影响。但上述说法并非完全正确,《朝野新闻》在脱亚论一文发表后,针锋相对地发表了社论,希望中日两国能平等合作,批评了当时《时事新报》为代表的对清开战论。只是《朝野新闻》对“脱亚论”的反驳在当时很快便湮没在了蔑视中国、主张开战的强硬舆论声音之中。

日本高分子科学之父与维尼纶

桜田一郎被认为是日本高分子科学之父。1928年留学德国,先师从W. Ostwald,后来跟K. Hess。在这个年份正是Staudinger的大分子概念在争议中逐渐接受的节骨眼。Hess是低分子观点的坚持者。但桜田回国后却成了高分子科学的建设者。另一个日本高分子产业的先驱——倉敷絹織(现可乐丽)的友成九十九,也是Hess的学生。在低分子学说者那里学习,回来都成了高分子人。

日本的化纤工业很强大,很大程度是桜田一郎本人的研究积累和二十世纪历史的影响。1938年(昭和13年)10月27日,杜邦宣布“人造丝”(尼龙)产品。当时日本蚕丝对美出口量很大,是日本外汇主要来源。在军国主义“富国强兵”政策下,日本正急着从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要靠蚕丝出口挣的外汇来买先进的机器、仪器乃至武器。因此尼龙的问世对日本的军事扩张冲击很大。

尼龙问世后,桜田虽马上做了一些尼龙X射线衍射分析其晶体结构的研究,但很快就转而研究聚乙烯醇为原料的纤维。这是因为这种高分子在日本已经有一定的研究积累。朝鲜的李升基当时在日本就研究过聚乙烯醇的皂化反应,当时原料聚乙烯醇在日本已实现试生产,且日本已掌握先进的湿法纺丝技术,因此聚乙烯醇潜在的水溶性使得它更适合当时的纤维产业现状。桜田与本升基还有川上博等人通过改良醛处理工艺,又改善了纺后的耐水性(所以其实是聚乙二醇缩醛)就在尼龙问世的一年后,聚乙烯醇纤维工艺由李升基在日本化学纤维研究所的研讨会上发表。当记者闻讯询问新纤维名称时,桜田当场命名为“合成一号”。而“维尼纶”其实是来自李升基回国后起的“维纳纶”名称。

1945年日本战败后,韩国知识分子陆续返国,李升基在战后担任首尔大学教授。由于韩国当时并不重视这种人工纤维的量产,加上李升基对美军军管首尔大学的做法十分反感,他在朝鲜战争爆发后于朝鲜人民军攻占汉城时接受了朝鲜的延揽,北上平壤。

朝鲜战争停火后,朝鲜开始进入重建阶段,李升基开始在朝鲜制造维尼纶。由于朝鲜的气候和土地面积不适合种植棉花和提供大量羊毛,加上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棉花和羊毛,朝鲜政府对人造纤维的作用非常重视。1961年5月6日,2.8维尼纶联合企业所在咸兴市开工投产,这一成就被作为主体思想领导的典范而被广泛宣传,维尼纶由此被朝鲜称为“主体纤维”,除去用于生产衣物外,还用于生产鞋、绳索和被褥,在朝鲜获得了广泛应用。1983年,朝鲜又在顺川市建设了第二家大型维尼纶工厂。

其他国家的情况

美国大陆的高分子科学似乎以1951年Flory的经典教材的出版形成了一道“近代”与“现代”的分水岭。大约在1951年后,连续介质力学的理性化开始了。虽然Mooney在四十年代就给出了它的橡胶弹性公式,但是Rivlin在50年代作了数学形式的严格化。这种严格讨论的其中一个具象化结论就是:不可压缩材料只允许个别模式的形变。但是直到Ogden在70年代再次考虑这个问题之前,以Flory为主导的高分子化学界貌似一直没有重视这个层面,而仍然视Mooney–Rivlin模型为“现象学模型”、“缺乏明确的分子基础”。很遗憾,这种叫法,仍保留在我国当前最新版的高分子物理教材中!另一方面,四十年代末,现代非平衡统计开始发展,源自非理想气体的多体统计力学的方法学也逐渐成熟。这些基础理论成果很快被用于高分子问题。特别是60年代以后,这些新发展事实上已经成为现在软凝聚态物理的教科书内容,但在当年Flory充当的角色常常是旁观的、批判的;仅偶尔作一些跟踪的研究。

我国现行高分子物理教学体系对于Flory之后的新进展,似乎只重视法国的de Gennes的标度理论——这其实只是物理学的一种“玩法”,但从国内教科书的写法来看,似乎这些作者也没“玩”明白。若说de Gennes把链看作分形从而以临界现象的语言来描述结构;英国的Edwards则通过把链看作可求弧长(retifiable)的光滑流行,从而用变分法和路径积分的语言来描述结构。后者哺育了自洽场理论。那么美国的特点则是更加直接(straight-forward)的基于粒子的经典非平衡统计。

50年代始的日本高分子研究

日本的寺本英(Ei Teramoto),应该是最早把集团积分的方法引入高分子问题中的科学家。他在1951~1952年左右集中发表了真实链(体积排除效应)的统计力学理论方法。他带领山本三三三(Misazo Yamamoto)和松田博嗣(Matsuda Hirotsugu)做的工作,既包括格子统计,又包括连续空间的统计,基本上都发表在《物性论研究》杂志上。这些工作是领先世界的。

50年代,日本人在格子链的格子统计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早在1941年Bethe作了“准化学近似”工作的同年高木豊(Yutaka Takagi)就在日本数学物理学会记事第3期发表了相同的工作,因此日本人常称这个近似为“Bethe–高木近似”。至于3维格子链的各类非平均场近似,自30年代在Fowler、 Guggenheim和我国科学家张宗燧(见我之前的另一篇文章)以来,在40年代末50年代初,就是我国的杨振宁、李荫远和日本的藤代亮一(Ryoichi Funshiro)、石原明(Akira Isihara)、菊池良一(Ryoichi Kikuchi)、水谷宽(Hiroshi Mizutani)和寺本英的数学工作。寺本英带领的倉田道夫后来又独立地与横浜国立大学的亘理達郎(Tatsuro Watari)继续发表格子模型的更精确的近似。据倉田道夫回忆(译自日文):

将高分子研究引入田村研究室的,是首位毕业论文生岩崎浩一郎。临近毕业之际,他不知从何处弄来高分子样品开始测量固有粘度,在杂志会上介绍弗洛里排阻体积效应理论,并高呼“未来属于高分子时代”,随后便进入三菱化成公司任职。此事发生于1950年3月。

同年,由理学部的寺本英、工学部的稻垣博、农学部的藤田博等人发起的高分子研讨会成立,我也参与其中。该学会后来催生了寺本先生等人提出的排斥体积效应的微扰展开理论,以及山本三三三先生提出的聚合物粘弹性拟网格理论。我亦与亘理教授合作,运用团簇变分法发展了聚合物溶液理论。

山川裕巳(Hiromi Yamakawa)就是Modern Theory of Polymer Solutions一书的作者。他是桜田一郎的学生。上述这本书中溶液统计部分就是他的博士论文工作,而书中关于真实链统计的工作,其实是始于寺本英。他向寺本英和倉田道夫学习了的统计力学方法,结合了McMillan–Mayer巨正则系综,讨论溶液中的聚合物链统计。链统计的工作已经明确了非高斯假定下均方末端距和均方回转半径是关联弱化了的两回事。而在溶液中,链的扩张性来不是来自链本征排斥体积效应,而是溶剂链段相互作用的等效排斥体积效应,这又使得第二位力系数、 theta条件的特性粘数、无扰均方回转半径之间的关系也是弱化的。Zimm, Stockmayer和Fixman在1953年发表的工作,在简化势能参数$\beta$下,说明所有这些量都能表示为关于$z\sim\beta N^{1/2}$的展开,但他们只给出了一階近似。山川就链统计问题的均方末端距和回转半径给到了高階近似,就特性粘数的扩张比和Flory–Fox特性粘数公式的那个$\Phi$系数,Kirkwood–Riseman只给出了theta条件下的结果,山川给出了良溶剂下的一階近似。

山本三三三后来也疑似领先于Lodge和Green–Tobolsky给出粘弹性的微观模型。英文世界一般引用他1958年发表在J. Phys. Soc. Jpn.上的三篇论文,但是早在1952年始,他就在《物性论研究》杂志上发表系列工作。他的这个模型也许是最容易被日本研究者了解的,因此也支持日本人很早就跟踪高分子溶液的非线性粘弹性实验研究,例如田村幹雄(Mikio Tamuro)带领倉田道夫(Micho Kurata)、小高忠男(Tadao Kotaka)进行Weissenberg效应的理论与实验研究,就常拿山本三三三的模型进行比较,使得日本流变学研究在英语世界以外就自成体系。

更不利的条件,其实还是语言的问题。许多工作最早发表于日文期刊,然后要么没再发表,要么隔两三年才再以英语发表到美国期刊(当时我们还很难说这些期刊是“国际的”)。比如中川鹤太郎应该是“最早之一”(among the first)研究Weissenberg效应的。因为这个效应广泛成为其他研究者的课题要等到Weissenberg的“流变测角仪”(Rheogoniometer)商用化之后。 我师爷藤田博当时可能通过美国关系(他在美国熟人很多)搞到了Roberts的供应部报告ADE13/52——这是数年后Weissenberg的流变仪商用化的基础,根据这份报告小高忠男仅耗资两万日元手工制作了一个实验装置,由此在1956年倉田道夫和小高忠男就成功阐明了法向应力与非牛顿粘性的关联系,但是在1960年因论文评审不幸延误而错失国际优先权。他们的发现是:高分子溶溶液的稳态粘度基本不依赖分子量。

遍览1950年代日本的高分子物理研究,所采用的方法论是先进的,而且成果是领先的。日本高分子物理的理论研究,从跟踪到领先,只花了十年。

1953年Flory到日本访问

1953年,国际理论物理会议在京都举行。其中有一个聚合物symposia,Flory和Kirkwood都去了,各作了一个报告。日本方面,寺本英作了链统计的报告,石原明作了橡胶弹性的一个非高斯理论的报告。如果我没对应错,他具体作的是考虑了真实链(位阻效应)之后,不仅在大形变下而且在小形变下也偏离高斯链预测的结果。Flory一直都对1950年以前的的橡胶弹性分子模型版本十分defensive,他反对任何破坏原始的那几条简单假定的新说法。所以Flory对石原明的报告就是批判的,要么说大形变有啥不对都怪结晶,你没做X线排除就啥也不能说。要么说小形变还有Wang & Guth的工作说明也不一定就怪非高斯。

Flory和他的其中一个门生J. E. Mark在回击新的橡胶弹性理论这件事情上,频繁运用的技巧就是confirmation bias,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双标”。关于这件事,我可能会在另一个文章中专门去扒。

至于寺本英报告的链统计工作,Flory则不得不承认是“among the first”。但Flory还是老强调他自己推的那个$\alpha^5-\alpha^3$,其实他就还是以为只有一种无扰尺寸且只有一种扩张比。Kirkwood & Risemand在1940年代的工作就已经暗示溶液的特性粘数扩张比跟尺寸扩张比是两回事了。Flory常常喜欢强调的就是,我也做了这问题,也有一个结果;却认识不到新的物理方法的先进性带来的认识的深入。

同一场会议,参会的倉田道夫又是怎么描述的呢?

1953年,战后首次国际会议——理论物理学会议在京都召开。受邀在会上作报告的寺本先生,计划结合已完成的微扰理论,公布通过二维正方形晶格链的全部配置检查所获得的排斥体积效应“实验值”。不难想象,此类检查的工作量会随着链条长度的增加而呈指数级增长。最终我协助整理出了链长不超过20的实验数据。紧随弗洛里教授之后登场的寺本先生演讲堪称压轴之作。正是通过这项实验,我终于领悟了排斥体积效应的本质,并由此获得了后续理论研究的长期展望。当时纵观全球,真正理解该效应者仍属凤毛麟角。

但至少,在1953年Flory访问了日本,很难会说出他1978年访问中国所说的那句话:中国还没有高分子的基础研究!从今天我们的高分子物理教材内容来看,我们的高分子物理也没超过1978年的理论,更别说能出几个“among the first”了。再贴一次开头贴过的任鸿隽文字:

国人向学之诚。自近世科学之术。愈益发达。凡人群所待以为用之智识。有条理伦脊可抽绎者。莫不列为专科。从事研究。明而政治经济。玄而哲理数术。大而建船筑路。细而日用服食。皆得于学校教育占一席焉。其教育之旨。多在致用。致用之极。于是有浅尝肤受。得一能自给。充然自以为足。而无复深造之想者。夫今之科学。其本能在求真。其旁能在致用。上治之国。其制度厘然。物质灿烂者。无非食科学之赐。致用之无害于科学。又何待言。顾无委心专志。发愤忘食之科学家。积其观察之勤。试验之劳。思辨之能。为之设立公例。启示大凡。令后人得循序渐刊以抵高明之域。则近世欧洲学界。仍如中世之黑暗可也。是故建立学界之元素。在少数为学而学。乐以终身之哲人。而不在多数为利而学。以学为市之华士。彼身事问学。心萦好爵。以学术为梯荣至显之具。得之则弃若敝屣。绝然不复反顾者。其不足与学问之事明矣。

“微流变”术语史

“微流变”(microrheology)在最近几年的文献中是专指III. 通过胶体粒子的热运动统计规律反推悬浮介质的流变性质的一种实验研究。这也是我现在研究方向之一。但是,这个术语最早的意义跟现在有些区别。

根据我查到的结果,“microrheology”一词最早出现在M. Reiner的流变学讲义(Markus Reiner (1943), Ten Lectures on Theoretical Rheology, Rubin Mass)中的第七讲。这个套讲义后来分别在1949年和1960年出了第二和第三版。第三版有中译本:M. 雷讷著,郭有中等译《理论流变学讲义》,由科学出版社于1965出版。在当时这个词大概是指I. 从微观结构推出宏观系统流变学性质的理论研究,似乎是用于与基于连续介质假定的理论相区别。后者被称作“macrorheology”。

大概相同的时期,胶体粒子悬浮液流变学的先驱Stanley G. Mason(1914-1987)大量使用这个词来描述他研究的问题。关于Mason经历的一些资料可见他的自述[1]和后辈写的appreciation[2]。Mason在1950年代就开始正式研究悬浮粒子的流体动力学。他创立的研究方法是II. 通过实验观察粒子周围的流场来验证流体动力学理论。因此,到了Mason这里,“microrheology”的意义就从理论模型变为实验手段。Mason也推导过胶体流变学理论,但他和他的学生不用“microrheology”一词描蒁这些理论工作。

Mason的及其学生的后续工作一直持续到1970年代。在这段时间,“microrheology”一词几乎只出现在他们发表的工作当中。也有零星愿意使用Reiner讲义的老意义的论文[3],包括冯元桢先生[4]。1970年代,“microrheology”一词被血液流变学领域大量采用,这也仍是归因于Mason的工作对这一领域的影响力[5]

我能找到的第一个意义变成现在的第III种的最早论文是1985年的一篇论文[6]

与“microrheology”一词十分相关的还有“microviscosity”。这个词反而最早就达到了今天对microrheology应该达到的理解。在1929年的第一届美国流变学年会上,E. Kraemer & R. Williamson[7]区分了几个层次的“摩擦”(friction)。一是宏观体系的粘度,二是粒子与周围流场界面处的摩擦,三是粒子形变的内部摩擦。“microviscosity”指的就是在IV. 微观尺度下的粘度——它常常与宏观尺度下对同一系统测得的粘度明显不同[8]。这件事早在“胶体”(colloid)一词的杜撰者Thomas Graham在1861年的研究中就发现了。盐在明胶或琼脂凝胶中的扩散比少慢不了多少,但前者的粘度比水高好几个数量级[9]。因此这令人相信,微观尺度物体感受到的液体的粘度是跟宏观测量值不同的。具体在这一实验现象中,研究者甚至是通过扩散的效果来理解粘度。这是在Einstein–Stokes关系的理论基础上的认识角度,把实验结果关于Einstein–Stokes关系的偏离当作粘度不同。今天我们还有另一种做法,那就是把实验结果关于Einstein–Stokes关系的偏离当作半径不同,定义出“流体动力学半径”。这两咱做法的人之间很少看到有交叉的,更别说有人去reconcile这两者。这可能是由于实验方法不同。一派人测量宏观系统的粘度,和分子的扩散系数。由于分子结构是明确的,这派人是不会怀疑分子还有另一种“半径”。另一派人用动态光散射测胶体粒子在悬浮液中或聚合物在溶液中的半径,并与电子显微镜或角度依赖散射的结果(均方回转半径)相比较。特别是对于聚合物试样,由于其分子尺寸只有平均概念,在溶液中的平均尺寸还受溶剂溶质相互作用以及流体动力学相互作用的影响。而扩散系数被隐含在动态光散射的基本原理当中。

References

  1. S.G. Mason, "How I became interested in colloid science", Journal of Colloid and Interface Science, vol. 71, pp. 8-10, 1979. http://dx.doi.org/10.1016/0021-9797(79)90214-5
  2. H.L. Goldsmith, and D.A. Goring, "Stanley G. Mason: An appreciation", Journal of Colloid and Interface Science, vol. 71, pp. 1-7, 1979. http://dx.doi.org/10.1016/0021-9797(79)90213-3
  3. L. Dintenfass, "Micro-rheology of pigment dispersion by “ball-milling” in non-aqueous media", Kolloid-Zeitschrift, vol. 170, pp. 1-19, 1960. http://dx.doi.org/10.1007/BF01520066
  4. Y. Fung, "Microrheology and constitutive equation of soft tissue", Biorheology, vol. 25, pp. 261-270, 1988. http://dx.doi.org/10.3233/BIR-1988-251-235
  5. H.L. Goldsmith, "Stanley Mason: His contribution to the science of Biorheology", Biorheology, vol. 26, pp. 99-107, 1989. http://dx.doi.org/10.3233/BIR-1989-26202
  6. J. Stoltz, and M. Donner, "Fluorescence polarization applied to cellular microrheology", Biorheology, vol. 22, pp. 227-247, 1985. http://dx.doi.org/10.3233/BIR-1985-22307
  7. E.O. Kraemer, and R.V. Williamson, "Internal Friction and the Structure of “Solvated” Colloids", Journal of Rheology, vol. 1, pp. 76-92, 1929. http://dx.doi.org/10.1122/1.2116295
  8. E.O. Kraemer, and G.R. Sears, "Viscosity and Adsorption in Colloidal Solutions", Journal of Rheology, vol. 2, pp. 292-306, 1931. http://dx.doi.org/10.1122/1.2116382
  9. T. Graham, "X. Liquid diffusion applied to analysi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pp. 183-224, 1861. http://dx.doi.org/10.1098/rstl.1861.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