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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的橡胶亲家和橡胶女婿

白薛联姻

白先慧、薛联宝亲笔签名铁白先勇著作《父亲与民国》。图片来自:(3) Facebook

白崇禧是桂系军阀代表人物。抗日战争期间他在正面战场做出过杰出贡献,特别是他与李宗仁指挥的台儿庄战役。解放战争后,他与蒋介石一同败退台湾。白先慧是他排第二个女儿,白先勇是他排第五个儿子。图中的薛联宝是白先慧的丈夫。

1979年,我国大陆实行改革开放。同年发布了《告台湾同胞书》,表达了海峡两岸和平交往的意向。同时,解放军停止炮击大小金门岛屿。1985年大陆还拍摄了《血战台儿庄》,肯定了国军在抗战中的贡献,引起了许多国民党将领子女的注意。比如正在拍摄时,李宗二之子李幼邻就从美国回到大陆找这个剧组。上映后蒋经国看了影片,同意开放国军老兵回在在陆探亲。

白先慧1986年回大陆,处境跟李幼邻不一样。虽然1948年12月25日中共公布的首批战犯名单中,李宗仁排第二,白崇禧排第四,但是李宗仁1965年7月从海外飞回大陆,周恩来亲自到机场迎接,毛泽东接见,被当作“弃暗投明”的典型给予极高规格待遇,文革中还上了13人保护名单。而至1986年,白崇禧没有任何官方场合实际为它“摘帽”。白家一直在台湾,对大陆的变化了解非常有限,所以白先慧要背着家里反对意见“潜入”大陆。事实上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橡胶大王

薛联宝的父亲是我国著名的“橡胶大王”薛福基。他于1928年在上海创建了大中华橡胶厂。抗战期间,工厂部分设备内迁并承接军需品生产,1949年前职工超4000人。1954年公私合营后隶属上海市轻工业系统。1990年6月19日,与上海正泰橡胶厂合并组建上海轮胎橡胶(集团)公司。薛福基与大中华橡胶厂在解放前的事迹突出了弱国小民的国家尊严,也是跌宕起伏的。

抗战前,国内的轮胎由美、日、英、法等国外品牌垄断。大中华橡胶厂原来是做胶鞋的。但是创建人之一余芝卿等人决定要做轮胎。轮胎的生产要求跟胶鞋相比是天壤之别。我不知道1935年的情况,以现代轮胎而言。一个轮胎里含有几种不同配方的胶料,还有帘布层、钢丝带束层、胎圈等部件,在成型机的成型鼓上逐层贴合组装成生胎之后,再装入模具经高温高压硫化。

1932年,大中华橡胶厂开始筹备生产汽车轮胎,并专门拨款20万元。为了学习先进的工艺技术,薛福基亲赴日本,委托一家铁工厂设计图纸,并制造出全部的生产设备。机器装运回国以后,经过半年多的艰难试制,“双钱”牌轮胎于1934年10月成功投入生产。尽管日产量只有七八条,品种也只有两种,但“双钱”轮胎一经问世即深受市场欢迎。1935年,中华橡胶厂出产的“双钱”牌轮胎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国货展览会”展出,获特等奖。

“双钱”牌轮胎的试制成功和投产打破了西方国家在轮胎制造和销售上的垄断。为此,英国邓禄普公司采取跌价倾销的手法,妄图一举压垮大中华橡胶厂的“双钱”牌轮胎。大中华橡胶厂在改进轮胎质量的同时,销售上也采取了灵活的措施。最后,“老人头”牌人力车轮胎每副跌到4元,“双钱”牌每副只卖3.2元,包用期也延长到10个月,又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吸引顾客。几个回合下来,“双钱”牌人力车轮胎终于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邓禄普公司以“双钱”牌轮胎的金锭花纹与“老人头”牌轮胎的梅花花纹相似为借口,向国民政府商标局提出诉讼。其实,轮胎花纹图案仅为适合行驶条件而设计,并不具备商标的要件。而软弱无能的中国政府迫于压力,竟然判令大中华橡胶厂停止生产“双钱”牌轮胎。大中华橡胶厂不得不屡次修改轮胎花纹模具,但还是遭到邓禄普公司的蛮横攻击。被逼无奈之下,大中华橡胶厂聘请立信会计师事务所著名会计师潘序伦向国民政府实业部申诉,甚至直接上诉行政院,结果还是遭到无理驳回。直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上海、南京相继沦陷,这桩匪夷所思的“商标侵权案”一时无人追究,事情才不了了之。

为了学习化工技术,大中华橡胶厂创始人、总经理薛福基一度长驻日本,亦时常往来与中日两地,结交了不少日本朋友。但他满怀爱国热忱,爱憎分明,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行径切齿痛恨,积极从事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就在大中华橡胶厂着手拓展新的发展路径之时,“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全面侵略中国。薛福基一面号召大中华橡胶厂广大职工加紧生产,为杭州笕桥空军学校制造飞机轮胎,一面协同天厨味精厂吴蕴初、康元制罐厂项康元等人共同研制防毒面具。这期间,他还亲自动手编写关于轮胎性能及其使用方法的讲义,为国防部辎重兵学校的学员讲课。大中华橡胶厂主要生产飞机、汽车轮胎和军用胶鞋,涉及军品。战端一开,上海、南京形势危急,这些重要的化工企业决不能留沪资敌。因此,薛福基响应政府号召,动员工厂全体员工做好准备,积极进行军事体能训练,开始筹划工厂内迁事宜。8月14日,淞沪抗战爆发的第二天,薛福基乘车从公司总部去工厂。当他的座车驶经大世界游乐场门口,适逢中日两军在上海上空发生激战,一颗炸弹落下爆炸。薛福基被弹片击伤后脑,经中西医多方抢救无效,于8月31日逝世,时年44岁。英年早殇,赍志而殁,令人扼腕痛惜。

段炼《上海化工系统的红色历史

另外,我们今天知道的“回力”球鞋,是上海另一家老橡胶厂——正泰橡胶厂的产品,创始人恰好也姓薛——薛铭三。中国“回力”是沪语中英文Warrior的谐音。这个可能大部分人联系不上。

这两个薛先生都是我老乡,都是江苏江阴青阳人。青阳镇在江阴南端。我老家是璜土镇的,在江阴西端。青阳邓阳薛氏的先祖薛暤于明代徙居青阳邓阳,成为该支薛氏始迁祖,子孙“散居于青阳东南一带”,有“十里洋洋一片雪(薛)”之誉。

橡胶王子

薛联宝于1950年,他从上海到美国阿克隆大学读本科(1950-1954)。1954-1957年在普林斯顿大学主避研究生,师从著名的Arthur Tobolsky。博士毕业后,他加入了Phillips Petroleum橡胶合成研究部,任职到退休。我找不到他的生卒时间。从读本科大致的年龄判断,他生于1930-1932年,父亲被炸死时,他应该不到10岁。

我国高分子界先驱之一黄葆同1952-1955年期间也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塑料研究室。他们的友谊很可能是在这段时间重叠时结成的。所以孔网上有薛联宝寄给黄葆同的签名贺卡。黄葆同在1955年回国了。中国留美学生在建国后,分几批回国的。1954-1957年那一批是中美日内瓦谈判后获得批准的。

黄葆同院士旧藏:薛联宝 贺卡(世界上公认的聚合物科学的先驱者、美国化学学会主席)_薛联宝_孔夫子旧书网

薛联宝在英文论文中署名一律为Henry L. Hsieh。凭着阴离子聚合的贡献,薛联宝于1998年获得Mooney奖。他贡献最大的工作是烷基锂引发体系做阴离了溶液聚合

溶液丁苯橡胶是为了改良轮胎的节能性而开发出来的。轮胎的滚动阻力主要由于胎面的滞后损失,需要降低在50~70摄氏度的损耗正切。同时抗湿滑也可以节能,所以要增加−10~10摄氏度的损耗正切。换言之,玻璃化温度低的橡胶表现出低的胎面滞后(天然胶和顺丁胶),而玻璃化温度高的抗湿滑(旧的丁苯胶)。60年代汽油价格上涨长这种矛盾的要求就更尖锐。荷兰壳牌和英国邓禄普共同研究了溶液丁基锂体系,精确控制1,2-丁二烯和苯乙烯的含量,获得两全其美的材料。

薛联宝所在的美国Phillips Petroleum公司于1964年建立了年产4.9万吨的溶液丁苯工厂。他主持开发 Solprene、K-Resin、Butarez、Phil-ad VIII等各类丁苯胶材料。这些大量不同牌号的丁苯共聚物材料得益于对共聚序列——包括其中丁二烯单元的顺、反比例的高度控制。阴离子聚合给高分子的分子设计开创了一个广阔的空间:从序列的控制出发,进而控制结晶度和结晶形貌、相分离形貌,乃至精准控制粘弹谱形状。这使得“高分子材料”门类数量爆炸式增长。就仅以丁苯共聚物为例,提高了溶液阴离子聚合技术之后,用来做什么的都有了,也才有了上述这些商品名及其下的大量牌号。

他长期在企业,故而不能大量公开发表论文,但是他在阴离子聚合技术领域的影响是很大的。很多人从他发表的零星论文获得灵感,或者私下向他学习阴离子聚合技术。除论文和专利之外,他的代表著作是与Quirk合著的Anionic Polymerization: Principles and Practical Applications, Marcel Dekker (1996)。Quirk是Akron大学教授和Goodyear奖得主。他研究生期间联系已在Phillips Petroleum的薛联宝实习学习阴离子聚合。值得注意的是薛与金关泰合著的《阴离子聚合的理论和应用》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于1990年出版,早于前面这本英文著作。英文版著作中的致谢是“To Diana and Donna for their patience and encouragement”,Diana就是作为其中一位作者薛的的妻子白先慧。

截自白先勇编著的《父亲与民国——白崇禧将军身影集(下册)》。原书注释:“先慧與丈夫薛聯寶伴父親遊日月潭散心。薛聯寶在飛利浦石油公司任職。”

妻子家族的特殊性、美国设置的困难,本身在公司工作,不是学术研究人员等各种因素,是薛联宝没有在那个年代回国的主要原因。但是薛联宝在1980年5月随美籍高分子科技代表团应邀来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讲学,国务院副总理、中国科学院院长方毅接见,1990年又与金关泰合著中文专著在中国大陆出版,又与黄葆同保持友谊关系,加上其妻是《告台湾同胞书》之后很快回国的台胞,可以想象薛联宝跟中国大陆高分子界一定有着更多友好的联系。

“流变学”是谁杜撰出来的?

在王玉忠、郑长义编著的《高聚物流变学导论》中的这句话,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术语“流变学”(英文为RHEOLOGY)是由美国物理学家宾汉(E. C. Bingham)于1929年杜撰出来的,……

我在第一次看到这里使用“杜撰”一词的反应是:惊讶,然后立刻认为正确。我当时想象,也许有什么语文冷知识会告诉我,平时被当作贬义词使用的词其实原意可能是中性的。这样的例子很多。例如“贿”原意仅指赠送财物,再比如“复辟”、“染指”等。所以我就一直以为“杜撰”可能真也是这样的,人家用得对。

这种地方在英语里常用coin一词。比如上面这句话翻译成英语就是:

The term “rheology” was coined by E. C. Bingham in 1929.

Coin作动词时原义就是贬义:造假币。但引申为造新词成了中性。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4版)》

“杜撰”和“肚撰”

所以我觉得中文翻译成“杜撰”——假如它真的有中性的原意的话——是很妙的。

今天我恰好闲着没事查了一下。

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杜默为诗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为杜撰……然仆又观俗有杜田、杜园之说,杜之云者,犹言假耳。如言自酿薄酒则曰杜酒。”后因称臆造为“杜撰”。

《辞海》

更近的权威说法来自白维国版的《近代汉语词典》:

根据姚永铭、崔山佳二位先生的研究成果认为,“肚撰”和“杜撰”当是历史上的一对异形词,“肚撰”之义犹为“臆撰”,“肚、腹”与“胸、臆”属同一义域的词,“肚撰”与“臆撰”的构词方式与思路相同,从“心知肚明”这样的词语就可看出“肚”与心智类词语的联系。因此,“杜”当是“肚”的假借字,故而,《近代汉语词典》将“肚撰”列为正词条,而将“杜撰”列为副条,由此,解开了“杜撰”这一常用词词义的来源之谜。

《千年的词汇演变史,亦是千年的文明发展史——〈近代汉语词典〉拆解千年语言密码》——《中华读书报》(2016年08月10日10版)

我查了这种说法的原始论文。能够确认的事实是“肚撰”和“杜撰”同时出现的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非要说它们是一个词的理由主要在于:两个词似乎都有持续出现的例子表示“自己编造”的意思。“肚撰”最接近“臆造”。而“杜撰”——若不采纳“等同‘肚撰’”的观点——则仍按王楙所言“如言自酿薄酒”。如果仅为“自己编造”,那这是中性词。但若像王楙又说的,“杜之云者,犹言假耳”,似乎更加强调贬义,更像是“改换原有事实”之义。但是这种“假”的意义却并不是“杜撰”的最一般用法;“杜撰”作为贬义经常用于表示凭空编造原来没有的事,而不一定只是(甚至说不是)指把原有事实进行改换。既然不是这一义,那王楙的这一句可以不作重视。排除了这一句的话,那剩下的依据就都没有指现贬义用法了。因此无论“杜撰”是不是“肚撰”,它都约等于“臆造”。

为了翻译而肚撰

支持“杜撰”为“肚撰”观点的一个很重要的论据是:唐朝比丘释慧琳著的《一切經音義》第三十九卷中的《不空羂索經三十卷》第二十五卷“㜝懠”词条:

㜝懠——譯經者於經卷末自音為頷劑率尒肚撰造字兼陳村叟之談未審㜝懠是何詞句

这里面含有“肚撰”一词,早于南宋王楙,也早于其载的杜默(北宋),所以“杜撰”才被认为源自“肚撰”。但我觉得感兴趣的是,若这是最早查到的“肚撰”一词,那它正好被用于表达翻译外文专业术语时的困境。

一切經音義(十九) : (唐)釋慧琳撰 : Free Download, Borrow, and Streaming : Internet Archive

曾尝试查找,是谁最先用“流变学”三个字作为rheology的翻译。按照慧琳《音义》上面的说法,也可以这么问:是谁最先把rheology肚撰为“流变学”?我作过一番“村叟之谈”的翻阅而无果,只是比较肯定这个翻译是在建国前就已广泛采用。

已故力学前辈朱照宣先生和我有相同的兴趣。但连他也说:

我不清楚在中文里,“流变学”这个词是怎样确定下来的,大概是“约定俗成”吧。

朱照宣. 流变学中的 Deborah 数[J]. 力学与实践, 2008, 30(4): 64-64. doi: 10.6052/1000-0879-2008-375

朱照宣是与李四光、陈宗基同时代的力学家。如果连他也说不清楚是怎样确定下来的,那么李四光和陈宗基一定不是首位确定人,否则朱先生不会不清楚。

rheology最早不叫“流变学”

我也查过,陈宗基1954年才在Delft拿到博士学位,1955年才回国,而1953年版《物理学名词》(由王竹溪、王淦昌、方嗣欔、孙念台、陆学善、葛庭燧、杨肇燫等七人组成工作小组)已收了“流变学(rheology)”。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词发生在1953年或更早,陈宗基本人当时还在国外,理论上不可能是他直接把这个词交给1953年审定小组的。更可能是王竹溪等审查小组内部的人,或是这之前已经有人在中文文献里单独使用过“流变”,小组只是采纳。这更说明这个词在民国时期采用。

那么是不是李四光呢?尽管李四光很早就注意到了rheology一词及期概念(见诸其建国前所著的《地质力学之基础与方法》,但是他却直到1960年代都未见在正文中采用rheology或流变一词。这也许是因为在他理解地质现象主要涉及到的是塑性形变(他当时采用“柔性”一词)。

但是也很有可能“柔性”这个词本身就是用来对应rheology的。我最近查到,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版的《物理学名词》(吴有训、周昌寿、何育杰、裘维裕、王守竞、严济慈、杨肇燫等七人为委员),收了rheology一词,并译为“柔质力学”。这本书的前身——1931年萨本栋编的《物理学名词汇》尚未收录rheology。因此几乎就是吴有训等人的委员在此期间新增该词并译为“柔质力学”的。

因此可以确定,把“柔质力学”改成“流变学”这件事,发生在1934至1953年(甚至是1950年,因为1953年的《物理学名词》审订工作始于1950年)。而根据《中国大陆物理学名词工作的发展》一文(阎守胜,刘寄星发表于《物理》42卷6期,2013年)所述,抗战期间,名词委员会的学者一直努力对1934年《物理学名词》进继续进行补充修订。

抗战胜利后,1947年9月18日,物理学名词审查委员会在上海交通大学哲学楼召开工作会议,到会委员有裘维裕、严济慈、陆学善、周昌寿、朱物华、周同庆、曹惠群、陈宗器、王福山、李国鼎、翁文波等。会议历时十余日,增订的《物理学名词》所收词条超过1934年公布的名词数。会后将审定本送国立编译馆。但由于此时国内陷入大规模内战,对1934年版《物理学名词》的修订结果未及刊行。

阎守胜, 刘寄星. 中国大陆物理学名词工作的发展[J]. 物理, 2013, 42(06): 401-408. DOI: 10.7693/wl20130606

而1953年版序例所说的“根据以前编订的‘物理学名词增订稿’进行审查”,根据阎守胜和刘寄星的的文章所述,应该就是这个抗战后未及刊行的版本。因此,由“柔质力学”改为“流变学”这个动作,很可能正式出现在1947年版的增订稿,也可能是1953年版的委员在审订时所作。我们只能说,“流变学”一词应该是1947年和1953年的委员们改的。鉴于1947年的增订没有正式出版, 仅以正式出版为准,可以说1953年版是“流变学”一词首次出现并替换“柔质力学”作为rheology的中文译名。

至此,我所能想到的线索都查到头了。

战乱无法动摇的学术精神

值得注意的是,从1934年的译为“柔质力学”的版本开始一直到1953年译为“流变学”的版本,杨肇燫都是主导者(杨先珏. 杨肇燫先生事略[J]. 物理, 1988, 17(8))。从各种回忆中可以了解到,杨肇燫的突出风格之一是十分主动地改善不恰当的译名(又见钱临照. 物理学名词审定的早期工作——怀念杨肇燫、陆学善[J]. 中国科技术语)。1953年版的序例(实际上由杨肇燫撰写)特别说道:

我们在尽量保留旧名词的原则下, 还是废弃了一些旧的译名,而换了一些新的译名。因为我们觉得物理学在中国还是在萌芽时期,这一届审定的名词在普遍采用之下,影响可能是广泛而久远的; 为了久远计,欠妥的旧名词,如果迁就让它沿袭下去,积久之后再要更改就困难大多了。凡这一类的名词,如其有较妥的新译名,我们就采列,相信对于以后的学习和写作都有帮助,纵然有感觉不便的,也只是目前为数比较不多的人。

《物理学名词》,商务印书馆,1953年

也许我们无法把“流变学”一词的“肚撰”归功于某个具体的个人,但是它必定归功于近代中国科学家的精神:在国运如缕,居处无定之际——却仍坚持最细致的学术述作,追求最高的学术标准的这种精神。如杨肇燫在其发起的乙酉学社丛书的“缘起”中所写:

民国三十有四年之初,抗日战事犹酣,曙光未露,殊深风雨如晦之感。本社同人蛰处沪滨,幽忧隠愤,共相策励,亟思藉韬潜之光阴,从事于严正科学之述作,为将来复兴作育人才之准备上略交涓埃之助,而苦于经济拮据,徒有心余力绌之憾。……

我手头上的乙酉学社丛书之《化学原理》,由曹惠群译自J. Hilderbrand (1919), Principles of Chemistry, Macmillan

杨肇燫的事迹不难查到。他的学术精神在那个年代的中国物理学家群体中也不是个例,我们也已多有了解。我仅仅只是凭一时兴趣查阅一下“流变学”译名的源起,就又拜览了这些先辈的风采,既是意料之外,更是情理之中。

我觉得我的哲学神经挺敏感

作为一个注意力缺乏综合征患者,最近我又陷到一些东西里。

本来觉得,要重述一下凝胶化临界现象的一些基本理论。

后来发现,其实量纲分析和标度律的方法,也很少人知道。所以很多人就算看基本的相变理论,也会对一些不加解释的操作感到困惑。在高分子物理界已经非常有名的、de Gennes的那本书,也并没有真正教会大家这个方法。我懂。所以又想着重写一个量纲分析和标度律的原理和方法论。

结果就碰到了测量这件事情的逻辑问题。其实我在2021年看过一些科学测量的哲学议题,但是没时间看完,而且也忘了自己看过。这几天我算是看完了一个大概。想着时间浪费差不多,该干正事了;量纲分析、连同凝胶化临界现象的笔记,先搁置了。

所以现在正在把目前科学测量问题的概览写一下,算是个了解。

在写到操作主义(operationalism)时,才发现一环:就是对极端操作主义的反驳中有一种说:一个量(quantity)可以不需要先定义其测量操作,就被物理学家广泛重视。说明量的概念可以不依赖任一测量它的操作定义。这逻辑上很好接受,关键是,Hasok Chang (2009)在这条中举了例子:应力和应变。这当然就击中我这个流变学家。

应力和应变在流变学或连续介质力学理论构建当中,是物体内部的张量场,例如柯西应力和左柯西–格林应变:$\mathbf{T}\left(\mathbf{r},t\right)$和$\mathbf{B}\left(\mathbf{r},t\right)$。在整个理论允许的任意性下,这个两个场一度曾是难以定义测量操作的。但这并不立即取消这个理论。

我其实早就认识到流变测量学作为“使流变学不是玄学而是科学”和重要性。

因为流变学理论的主要问题——本构关系,都是关于“任一此类物体在任一可发生(admissible)的形变/流动场下的应力场响应”的命题。你怎么去实验验证这个命题呢?

直觉可能让你想到,至少在某一你觉得可控的形变下,测边界力,然后就要依赖假定某本构关系成立去求算这个边界力作为一种预测,以跟实测值相比。然而这并没有完全地证明。不是因为你只在某一形变下证明了,而是因为就算如此,你也没证明命题的所有结论,因为命题要求证明“场”,即整个$\mathbf{T}\left(\mathbf{r},t\right)$函数形式。你只证明了它在边界上的值。

这就使得连续介质力学至少在本构关系问题上成了一个,它提的命题总是无法实证的学说,而无法成为科学。

直到测粘流理论(viscometric flow)的建立。它基本上是在说,本构关系有统一的泛函形式。以这个最一般的泛函形式出发,加上各类对称性公理,在测粘流这一大类流场下,仅测边界力就足以证明本构关系。

这才使流变学成为科学。

关键是,虽然这些理论在流变学文献中并不陌生,但这个“才使流变学成为科学”的强调很少看到,甚至使测粘流理论本身在很多流变学教材中是缺掉的。它本应是任一逻辑完整的流变学教材最不应缺少的重要章节;不仅不能缺少,还应该强调出它在这件事上的逻辑地位,让读者先在这样的视角下学习它的细节内容,以便批判式接受。

我前几年准备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流变学课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重要的问题,形成了这种认识。但当时还没有从测量哲学上明确这些事情的科学哲学意义。只是感到一个概念抛出后如何测量很重要;而实际测量的操作跟这个概念有差距,凭什么说还是对这个概念的测量、或说是对这个概念所属的理论之验证?这些正是测量哲学讨论的核心内容。

不是自夸,而是真的感叹,我还是挺有哲学上敏感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