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支持塑料袋的环保人士

savetheplasticbag.com

SaveThePlasticBag.com

在大学混了这么久,现在我的专业背景可以大致上比较明确显示为“高分子科学”,因为很惭愧到现在为止只有在这方面我认为自己可以不卑不亢地跟同行交流各种问题并获得乐趣。所以很自然,我跟“环保人士”不是一道的,因为我没有听说哪个环保人士支持塑料(包括橡胶)制品。

“环保人士”的生存之道

用“人士”这个虚幻的词语来形容这些人,显示了我国社会的落后。因为否则这些人在中国老百姓眼中看来无非是一些不务正业的人。反对环境污染和危害健康的事情好像不是正当职业,没有什么“编制”。事实上这些“人士”本身也的确有别的职业。但他们对于环保事业却显示出比自己的饭碗更高的热情和积极性,到处找新闻点,制造“效应”,振臂疾呼,联合各方,攻击各种企业或政府。这样的人中文里还有一个比较正式的词叫做“社会活动家”。但这个词也很别扭,听说过具体的“科学家”、“政治家”、“艺术家”,就没听说过一般意义的“活动家”——具体是啥“活动”?

在西方社会这样的“活动家”很多,不局限于“环保”。活在西方社会你想找到什么“令人放心”的、永远“光辉正确”的事情是非常困难的,科学可以当成恶魔来反对,环保也可以。真的无论什么观点你都可以找到痛心疾首地反对并大写博客抨击的人。对于洋人来说,什么东西如果无从反对,如果太正确了,就会很危险,不惜放下自己的本职工作去振臂高呼,而且这样的话还会获得广泛的尊重。但我们中国人觉得这样活着很累。要不是社会很黑暗,我们其实不愿意这么活着。

话说回来,要想在媒体发达,眼球普遍疲劳的现代社会,什么声音如果想让大多数人听见,不花费点代价是很难的。所以尽管“环保事业”是一个话题广泛的东西,但具体做起来必然要优先选择影响面比较广的点,倘“一击石”你必须起码给我“起千层浪”来一炮而红。所以,要反对塑料制品,具体地就是要反对一次性饭盒和塑料袋,要炒作的具体就是塑料里渗出什么添加剂或者降解产物引起死亡或至少致癌或至至少痴呆不育柏金逊症之类。总之,你要深谙媒体记者喜欢啥,因为你要靠他们免费帮你炒作,所以你实际上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给他们制造能有利于他们饭碗的东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觉得把一个典型的中国老百姓突然扔到这种说法纷繁的西方社会里去,他会很不适应。每个专栏作家都用极其理性的语言向你“诚实”地呈现事物的“另一面”。利益集团的写手多得令人眼花。有幸被你的眼球扫视到的话语,事实上能用得起媒体工具的利益相关方,没有一个声音是真正来自“青天包大人”“为民请愿”的。你翻来复去总是无法一劳永逸地在哪怕一件小事上形成一个能经得起“考验”的观点,以释放你的脑筋去想别的事情。

支持塑料袋的理由

据说在美国超市收银处,经常要回答的问题是“Paper or plastics?”(用纸袋还是塑料袋?)因为,用纸和用塑料袋在环保方面都各有千秋。其实可以用做装东西的材料还有很多,但由于超市总是只问这两个。因此一度有这么一种潜意识就是,反对用塑料袋就等于说支持用纸袋。

如果一下子想不到塑料袋和纸袋如何“各有千秋”法,我在此插一下话:纸袋的大量使用意味着大量森林的灭亡,造纸工业污染极重;而塑料比纸材可压缩性大很多,打个比方:你丢十个纸袋,压缩一下,还是占了八个纸袋的体积;但是你用十个塑料袋,能压缩成半个塑料袋的体积。所以大量丢弃塑料袋比起大量丢弃纸袋来说起码对环境的压力没有这么大。塑料虽然来自于石油化工,但石油化工只耗掉石油产量的4%左右,其他全都是被拿去烧的。所以你少用塑料袋对保护石油资源没啥贡献,少用纸袋对保护森林资源就功德无量。因此,如果在美国你遇到一个支持塑料袋的环保人士,你多半会发现他的理由是来自于“纸袋如何更糟”。也有反对的意见,那就是塑料是永不降解的,纸时间长了可以降解并且至少无毒。你要回收塑料,要花费人力材和和能源,造出来的再生产品质量有限卖不了好价钱,亏本生意纯粹为了“擦屁股”,不划算……等等。

当然,反对塑料袋和支持纸袋之间并没有什么逻辑关系。我国很多城市已经实施禁塑令。我所在的广州就规定商场不得免费提供塑料袋,收费提供的塑料袋必须为规定的某几类可降解材料制成,厚度要达到多少多少。但是跟美国消费者的习惯不同,中国并没有“纸袋或塑料袋”这种二元选择——一向都是一律用塑料袋。所以禁塑令下来之后,无纺布袋子就莫名其妙地盛行起来了。无纺布袋就是塑料袋——那上面的材料就是塑料。

我就是要丢垃圾

事实上,我们喜欢“一次性”地使用传统塑料袋,仅仅是因为它免费轻便,而且质量恰到好处地差到你只能用一两次。我知道有一些善良的消费者会保留一些质量比较好的塑料袋,以便下次出门要带点啥的时候能用。但是当初之所以把塑料袋带进门,绝对是因为方便。

谁都知道,如果大家都不产生垃圾,你用什么袋没人管你。问题恰恰是现代人的生活一定要产生垃圾!一定要使用一次性饭盒!一定要使用一次性购物袋!洗澡莲蓬头的水压一定要足!一切的一切——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么?这些便利,是生活质量的体现。如果环保意味着降低原本已经达到了的生活质量,那么我相信无论环保人士如何疾呼,环保生活只会局限于还没有持家养小孩的公主病白领萝莉的小气质小时尚。

真正有前途的环保,不是要求消费者怎么限制自己,而是通过技术革新,在保持消费者生活质量的同时,消解掉因此而产生的环境压力。环保事业应该建立在“我们一定要丢垃圾”的前题上发展,而不是叫我们不要丢垃圾,甚至不要用这个,不要用那个,“与自然同呼吸”,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时代。

你要丢垃圾对么?那好,没问题,你丢的垃圾会被降解掉——肆无忌惮地丢吧!

什么?你丢的都是不可降解的——因为可降解的塑料制品都比不可降解的成本高,没有商家使用?那我研究一下,让可降解的比不可降解的还便宜。

什么?技术上不可实现?那也问题不大,我研究一下,把不可降解的回收处理再利用,从只能回收10%发展到能回收90%,你丢的速度还比不是我回收的速度,你多丢点儿!

环保人士与塑料袋厂家“狼狈为奸”

技术革新的源动力和资本,只能来自于企业。一般老百姓没有那个钱和力量去搞什么技术开发的。

所以我们会看到,在美国一位备受关注的环保人士Stephen Joseph,受塑料袋厂商委托,建立了一个叫“拯救塑料袋”(SaveThePlasticBag.com)网站。最近美国加州通过一道禁塑令,引起了社会很大反响,这个网站因此也被推至风头浪尖。Los Angeles Times昨天的社论Paper or plastic or neither,以及环保人士专栏作家Patty Fisher都引述或采访了Stephen的观点。虽然这个拯救塑料袋的网站本身提供的理由也只局限于“纸袋如何如何更糟”、“禁了比不禁更糟”等方面,但Stephen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之所以愿意跟商家合作,是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其实是商家与环保人士合作发展和推广塑料回收技术(而不是限制塑料的使用)

专栏作家Patty fisher是死硬派的反塑料人士。她长期宣传所谓“无塑生活”理念(life without plastics)。其实这个理念并没有什么新意,因

诺贝尔化学奖小议

2009年11月《新知客》专栏。

上个月,今年的诺贝尔奖得主揭晓了。其中化学奖的获奖工作是关于“核糖体的结构与功能”研究的开创性工作。核糖体是原核和真核生物细胞都具备的分子。关于核糖体的内容,化学书是找不到的,只能在细胞生物学课本里找到,也许厚一点儿的生物化学课本也会有。

像今年这样把诺贝尔化学奖颁给偏向生物的研究工作的情况并不少见。去年的诺贝尔奖化学奖——关于绿色荧光蛋白的研究,造福生物学多于造福化学;2004年获奖的“泛素引导的蛋白质降解机理”也是活细胞里面发生的事情;2003年的是“细胞膜通道的发现”。还有更著名的一个,就是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这种现象颇为化学界相当部分人所诟病,认为这些工作应该在生物学方面获奖,化学奖则应该更多地留给更“地道”的化学研究,例如2007年的表面催化,2005年的烯烃复分解反应等等。像DNA的双螺旋结构这样的研究,依靠的其实是当时早已广泛应用的X射线衍射法。而X射线衍射法早在1914年已经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奖了。拿这个方法研究的分子多如牛毛,关于DNA的结构能获诺贝尔奖,难以引起化学家们的兴致。

但是,我觉得事情要朝另一个方面看。历年有关生物的诺贝尔奖,毕竟都死守着“分子”和“化学反应”两个关键。关于分子及其相互作用的知识,不就是化学么?与其说生物学“侵占”了化学,不如说是化学“侵占”了生物学。诺贝尔奖,看的是对整个人类生存和知识的总体影响。生命现象是目前全人类的关注焦点之一,恨不得把所有知识都应用到这方面。生物学“侵占”了化学奖而非物理奖,反映了当前对生命现象的认识进入到了化学(分子)层次。学习化学专业的出路变广了而不是变窄了。化学家们应该高兴才是。

仿生学vs畜牧业

2009年4月《新知客》专栏

我记得小学语文课学过一篇课文,介绍青蛙眼睛的特点——它对静止的物体视力较差,对于运动的物体视力则非常好。因此青蛙总是在小虫子飞行的过程中伸舌将其擒获的,让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感觉好生神奇。课文后半部分突然转了个话题,介绍了科学家模仿蛙眼的特点,发明了“电子蛙眼”,装在飞机跑道上面。我记得当时上课的语文老师就“电子蛙眼是不是蛙眼”的问题折磨了很长时间,而且班上还真的有同学以为装在飞机跑道上的电子蛙眼就是蛙的眼睛,解释了好一阵子才明白。从此我也早早地知道了一个词叫做“仿生学”。

当我进入材料学研究之中又发现,仿生学(biomimetics)是到现在还是很新的研究热点。通过各种方法模仿荷叶表面的微结构所制成的“超憎水”表面的研究,就火了好几年。曾经因为“纳米发动机”研究而闻名的王中林教授(新知客之前有没有做过这个报道?望范编辑酌 情补充),去年也过了一回仿生的瘾——通过在胶带表面上合成逐条竖立的碳纳米管阵列,模仿壁虎脚趾表面的微纤毛结构,制成了了超粘表面,经计算其粘力完全能承受一个正常成人的重量。搞两个这样超粘表面的手套,就能当像电影里的蜘蛛人那样飞檐走壁了。这个研究一出来,很多报纸网站都有报导。我见过的一个最离谱的标题是《科学家成功揭下了壁虎的脚皮》!当然这只是比喻。

不过也是啊——何苦要发展纳米管合成技术?直接生揭壁虎脚皮自然过于残忍,但还是可以通过现代的组织工程技术,培养一层壁虎的脚上皮组织吧?我也没听说过直接揭下荷叶的表皮作为憎水表面使用的(对植物做这种事倒还可以接受)。总之,所有仿生学的研究,都是追求通过现有的人工合成技术得到具有与自然生物类似的结构,从而希望复制相应的功能。这也许是人类技术的一贯思维吧。比如,想像鸟那样自由飞翔应该是人类很久远的梦想了,但也是到工业革命之后才做出了飞机来,而不是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那样找一个大鸟直接骑着飞。
不过,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确实找不到这样的大鸟而己。我们找到力气大的牛,跑得快的马,鼻子灵的狗,不早都把他们驯服为我们所用了吗?比发明蒸气机、汽车和化学传感器(人造鼻)早多了!这就不叫仿生学,或许可以叫作“畜牧业”——直接使用自然界提供的东西。这种方式首先就有一个优点——环保。例如使用飞机要消耗大量不可再生资源,又污染环境;骑大雕就环保得多,最多喂的谷子多一点,屎也多拉一点……起码都是可再生、可降解的嘛。

不过,在电影《黑客帝国》里有一个不太令人舒服的“畜牧业”的例子,在计算机文明控制的“矩阵”世界,人类被养在一个个豆荚里,通过它们生物能来发电,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的,通过化学能或者核能等无生命的东西发电。人体不就是明摆着的给他饭吃就有劲儿的能量转化机么?可见,如果换个角度看,这种“蓄牧业” 的方向也不容完全乐观。

人类到底是要走完全复制并抛弃自然的仿生学之路呢?还是走向完全奴役自然的“畜牧业”之路呢?也许除了仿生学和畜牧业,我们还能找到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