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绿及其他话题

先提示一下,我上一篇讲文献管理器的英语的是发在On The Road上面的,现在有好几个人回复,我就不转贴在这儿了。

本文的主要内容如下:

  • 漂绿
  • 正确的物理图象
  • 聚合物论文“flawed”

漂绿

Motl博客看到了一个词“漂绿”(greenwash),觉得太绝了。Wikipedia的词条又一次充当了很好的吃宵夜伴侣。

Lumo的文章涉及了关于科学家职业道德的问题,尤其是在作为政府和政客顾问的时候。Lumo还引用了费曼讲的话。不过,在中国活久了,我也慢慢觉得人是没有道德的,人之初性本恶。因此,你光说应该怎样应该怎样,那科学家坚守职业道德有什么利益先?

中国文化是一种小农加流民的功利主义文化。

Charles van Doren

Charles van Doren

王鸿飞老师最近一篇讲唐骏的文章中联想到了Quiz Show这部电影。我在回复的时候还以为我看的是这部电影的翻拍版,后来我查了一下男主角,发现我看的就是这部电影本身。也许是电影的主题超越时代性。

这部电影反映的是真实发生在美国的一件事。王鸿飞老师是想通过这宣扬这种诚实的integrity。我回复中却觉得中国人不会有共鸣。连美国人都说那只属于一个more innocent age。可是回顾中国历史我们连一个比较innocent的age都没有。

我看《文化人类学》,感到的就是,整个人类的innocent age只限于原始部落时期。李泽厚在《美的历程》里也说到了人从innocent变坏的过程:

从半坡、庙底沟、马家窑到半山、马厂、齐家(西面)和大汶口晚期、山东龙山(东面),陶器纹饰尽管变化繁多,花样不一,非常复杂,难以概括,但又有一个总的趋势和特征却似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虽同属抽象的几何纹,新石器时代晚期比早期要远为神秘,恐怖。前期比较更生动、活泼、自由、舒畅、开放、流动,后期则更为僵硬、严峻、静止、封闭、惊畏、威吓。……神农氏的相对和平稳定时期已成过去,社会发展进入了以残酷的大规模的战争、掠夺、杀戮为基本特征的黄帝、尧舜时代。母系氏族社会让位于父家长制,并日益向早期奴隶制的方向行进。剥削、压迫、社会斗争在激剧增长,在陶器纹饰中,前期那种种生态盎然、稚气可掬、婉转曲折、流畅自如的写实的和几何的纹饰逐渐消失。在后期的几何纹饰中,使人清晰地感实验室到权威统治力量的分外加重。

在豆瓣上对Quiz Show电影的一个评论中就更加直白地说道:

我也想不明白,多大的事呢,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名和利的追逐从来就没断过,要花这么大的精力,调查员想怎么样呢,想把整个电视业都关闭吗,似乎还挺遗憾的说,最终没有证据起诉电视台。。。。就象电视里说的,no one get hurt,这是娱乐,就象魔术,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可有人就是爱看。我觉得象摔跤,大家都知道假的,美国人也不看得很和得意吗?关健就是不应该强调是真实的,不强调是真实就不是说慌了…我保证,现在电视上的真人秀也没几个真实的。反正我不是很明白,浪费纳税人的钱。多去调查黑帮,多去帮助穷人,多去抓一些真正伤天害理的人不好吗?

显然,到了今天类似Quiz Show的勾当还在继续,“钓鱼执法”等Quiz Show的变种也还在继续。到底“诚实”只属于乌托邦,尤其是在当今中国。

正确的物理图象

这个问题比较难用语言来回答。

先从Science上的一个书评Imaginations in Chemistry说起。化学家每天都在跟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分子——打交道。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分子结构,并可以用球棍模型搭建出来。他们也有能力改变这些结构,并具备手段去确认。这些分子的模型以及他们之间的作用规律其实都是人的想象,因为人们并没有真的亲眼看到一那些球和棍子真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解体和重组。可是,根据这些想象出来的模型进行设计的实验和研究都获得了预想中的结果。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模型本身也不段在修正,但到今天看来,“分子”的概念图象跟当初刚提出来的时候相比没有很大的差别。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对于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们只能间接地观察他们衍生出来的现象。光从这些现象就任意地把他们想象成这样或者那样,还帮它们建立一种规律,照理来讲应该会朝令夕改,长期莫衷一是才对。要是谁想出来的模型恰好能在实证的海洋里存活个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那这个人就是像法拉第、安培这种载入史册的人了。我们现在从教科书上知道的,仅仅是这些幸运者,因此很容易获得一个假象就是这些模型是唯一的,有当初的那些现象,就理所当然应该想到这样的模型。而事实上,这些模型只是众多天马行空中的一种(当然,无论怎么天马行空都可以,模型最终要用数学语言来描述,这是另一外问题)。也许在当时还有更多看起来更靠谱的模型,但是一旦被后来的实验推翻了,它就被埋没在年代久远的文献里。

所以,中小学教科书和所谓的报告文学完全没有在传达科学研究的真识面孔。它只介绍成功的例子,而且对成功的原因进行过份渲染,让人觉得是个人的努力、意志等因素导致结果的正确的。读了研究生之后,才重新开始了解科学研究是什么。

我还发现,有许多研究生脑子里的物理图象存在很多偏差。我自己脑子里的物理图象当然也会有偏差,但有一些我觉得很基本的错误。最经常看到的就是认为分子有静止的可能,这些人统计热力学没学好。例如通过观察缠结的荧光标记F-actin分子可以看到蛇行(reptation)行为,以及reptation理论所谓的tube。这个tube是未拉直的分子链两侧抖动的最大包络范围。但很多人就不明白为什么分子链会抖动,非要我给个解释。我又不好意思让他回去看统计物理。我最多只能反问:它是线形分子,明明有这个自由度,为什么不取状态?除此之外,好多人没有自由能的概念、势垒和活化能的概念,以及非平衡过程的概念。这些都应该是学习物理化学的时候就早该建立的物理图象,不知道他们当初怎么学的。物理图象不对,就会很容易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他脑中有一个错误的物理图象,就会得出荒谬的推论。在斜坡的上部放一架小车,问大家如果我放手的话小车会怎样,大家都知道——滑下来,而且定量的计算都可以做到。但到了大学本科的课程,例如一杯水里面的水分子,原来是怎样的,升高温度又是怎样的,有很多明明学过物理化学的人并不能说对(水太复杂了,可能单质氢好讲一点)。我觉得考试不应该考已知的东西,已知的东西背提纲就能考过。应该考未知的,让学生根据自己脑中建立的物理图象去演绎结果。这样一考就能发现谁学了白学。

聚合物论文“flawed”

信息来自韩国一个什么网站。发表在Nature Materials上的文章Enhanced mobility of confined polymers。根据网站新闻的介绍,这篇文章的结果后人重复不出来,让作者自己重复也重复不出来。问他要原始数据,说不小心删了。最后委员会判定该文章是flawed。是不是造假就无从考究了,但对中国公众来说这样的事情都可以笼统地归为造假。以前这样的新闻一般是生物方面的,比如什么干细胞。现在我们做聚合物的也够得上造假了,发个Nature Materials也很不错呢。

于是,到底聚合物分子在受限空间里是否更容易改变构象呢?不重要的结论不值得你去重复,重要的结论又造假。你看,这篇文章是2007年发的,现在都2010年了,好多人都去重复它的结果,被耽误了三年。很可能有的人基金就这么废了。

先编故事后做实验

我的教训

先编故事后做实验。这个简单的道理我是读研究生读到现在才明白。化学人的实验风格,是解决不了物理人的问题的。

现在有很多人在吃Laponite这个饭碗,即有化学人,又有物理人。所谓化学人,就是以做出什么新奇玩意来发文章的人;所谓物理人,就是以做出什么law来发文章的人。在实验设计思路上,这两种人的风格是相反的。具体到Laponite,如果想出现新奇的玩意儿——例如是形成什么功能性凝胶——那就要天马行空地变换体系。今年初Laponite+dendrimer成个凝胶竟然都能发Nature了。如果你想说明问题,那就一定要一步一步来,不要一下子让体系里有太多未知的东西,也就是说不要让我们的体系太超前于已有报道的体系。

我现在的体系是Laponite+PEO,从物理人的角度讲,如果要做流变学研究尤其是LAOS研究的话稍微有点超前了;从化学人的角度讲,则又太不够新奇了。这是确实是我导师原本的意图。从总的来说,这样的意图仍然属于化学人的思维,也就是希望增加实验的复杂因素,希望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意想不到的结果”对于物理人来说,是难以转化成结论的,或者一旦转化出什么结论就得诺贝尔奖了;而对化学人来说,“意想不到的结果”是日常发paper吃饭的常态,化学人是靠“结果”的“工业化”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剩下的问题就是,物理人日常发paper吃饭的常态是什么?我认为物理人日常吃饭的方法就是先编故事后实验,实验结果排成一个故事。这是物理人paper的常态。至于能够写进教科书的那些大故事,就需要集中所有能够连成一篇的小故事,扔掉那些连不成片的。

编故事和提出问题有一定的区别。先提出问题后做实验大家都懂。但是,如果你不编个故事,光是提出问题,那就会很容易提出无聊的、垃圾的问题。只有有利于一则故事的情节连续性的问题才是重要的、引人入胜的问题。

所以,如果要做物理人的研究,你需要先编故事后做实验。面对Laponite+PEO体系,你先要编个故事。故事主人公的人物性格是已经清楚的:PEO聚合物链会吸附到Laponite粒子表面,吸附后Laponite悬浮液的凝胶化速度会变慢。这时,如要你仅仅提出问题,那就是诸如:PEO聚合物浓度如何影响体系?PEO的分子量如何影响体系?等等。这全是“为做而做”的,实验结果就算出来了,也不保证有什么档次。但如果要编一个故事,你就要连问题的答案也编好,一问一答显得很漂亮的能发文章的,你才做。这样,你要么做出来很漂亮的结果,要么就尽早发现与实验与预期不符而放弃,编下一个故事。你就把时间集中在产出可发表的结果上。当然,最终paper有多高档,要看你编故事的水平。有的人最牛也就编个一般的故事,有的人能编很牛的故事。但是,如果你连“先编故事后做实验”的道理都没明白,那你的时间就更加白费在没用的地方,你编故事就总是要受制于已有实验结果,无法把你的潜质发挥出来。例如我编个故事先:Laponite+PEO体系中,因为PEO分子量的影响跟老化时间的影响是等效的,所以变化PEO分子量和老化时间,做流变学可以得到叠加的主曲线。然后,我就专门为了主曲线而做实验。如果实验做出来两三条曲线后发现叠不起来,没有预期的结果,那就马上撤;否则做出个主曲线你就发文章了——因为故事都编好了,数据一齐文章就能发。我早要是这么做的话,我博士期间的时间就不止允许我编一个故事了。我读个博,能够编好几个故事,运气再不好我总有一个故事编成了的吧(即实验结果真如故事所言)——由于故事是好的,发一篇文章就能搞定毕业。运气好的话我还不止一个故事能成,可以多搞几篇文章。现在我恰恰是只提出问题,没有编故事。由于只提问题的话对结果是没有预设满意度的,因此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整套做完。做完之后再编故事又发现编不出什么好故事来。这样时间又浪费了,文章也发不高,发一篇解决不了毕业的话,还需要花时间做。以上就是“编故事”和“提问题”的明显区别。

现在我必须编个故事,然后马上做实验

编个什么故事呢?Laponite+PEO我就编了上述的叠加性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实验上可以用LAOS,因为叠加性是剪切年轻化的特征,可以在LAOS条件下会出现。至于Laponite+PAAc,我这么编故事:在PAAc相对浓度较低时,凝胶网络主要是Laponite,但PAAc对凝胶的加速效果很明显,比加NaCl牛多了;实验上就体现在,凝胶化速度很快(时间谱),但是所成凝胶的性质跟纯Laponite凝胶类似(线性粘弹谱)。另一方面,当PAAc相对浓度较高时,PAAc高分子链就参加了凝胶网络,会显示出高分子链的松弛的特征,与纯Laponite凝胶的性质很不同,同时凝胶化速度也会进一步加快;在实验上也同样体现在时间谱和线性粘弹谱上。至于LAOS就不适合这个体系了,因为在LAOS条件下所形成的凝胶有可能已被破坏,而我的故事是在讲凝胶网络的问题。这是做做粘弹谱就能解决的事情,我根本不去做LAOS——这是事先就知道做了白做的事情。

文强死刑新闻图片

我、我导师和王鸿飞的看点

文强执行死刑这则新闻中,我导师对一件事情表示纳闷——有群众拉横幅庆祝文强的死。

我导师其实只是想到一个比较有趣的point,我认为这还不足以在逻辑上使“有人拉横幅”这件事值得纳闷。

这个point就是,老百姓是不知道那些为害自己的决定是谁拍板的。

这的确是个很普遍的事实,经常遇到一些扯淡的决定,你其实具体也不知道骂谁好。

但是,因此百姓就不会恨文强么?

首先,文强“下马”之前,百姓也许不懂得去恨文强,因的是我老板的point。

其次,文强“下马”之后如果新闻不太多,百姓虽然会因一般性地憎恨贪官而拍手称快,但仍然不至于去拉横幅。因为,我老板说,一般性地憎恨贪官跟拉横幅应祝文强死是两码事。如果仅因一般性地憎恨贪官司,就要拉横幅的话,那应该天天都有人拉横幅才对——而事实并不如此。要拉横幅必须是对文强本人有超出对贪官的一般性厌恶的、具体明确的憎恨缘由才行。

我这所以认为发生拉横幅的事情仍然合理,是因为文强下马之前就已经打黑,文强下马之事更加是媒体风暴眼。一般民众突然知道了很多关于文强的事情。就算很多事情并非文强拍板,也不知道是谁拍板。文强下马期间一定会有很多谣言,造出很多可能并不存在的坏事情,并算到文强头上;更不用说一些确实存在的事情但不关文强事的事情算到文强头上了。这些谣言越多,对真正涉事者只会越有利,对文强无非是落井下石而已,因此完全不会有人去辟谣。因此,在文强案审理期间,百姓完全不愁缺恨文强的理由。因此我认为有个别百姓十分相信文强对自己的迫害,以至于拉横幅庆祝,并不违反我对这个社会的物理图象。

如果并非所有人的认识水平都能比得上我导师的话,那么并非每件事情的发生都需要有逻辑过硬的动机,有人拉横幅应祝就更加合理了。这世上是有很多“迫害妄想症”的,这些患者做出的会让我导师纳闷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我是懒得理民科的。

文强死刑的相关报道

作为也是研究生导师,王鸿飞老师看了报道之后的想法则是能不能废除死刑

该不该客观冷静?

在关于文强的事情上面,我发现一个存在于评价中的问题。到底是要经历过黑暗压迫的人才能正确评价事件,还是没经历力过的才能正确评价事件?我所说的“经历过”并不是仅仅指客观地经历过,而是因经历得太多而导致的非理性。在伦理上,没有产生这种“过来人”式的情感烙印的评论,是不人性的,这决定了我对此事件完全没有发言权——我是个长在既得利益集团的蜜罐中的既得利益者;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没有情感烙印最好,这又决定了我对此事件可能有比较客观的看法。

但是,太多犯罪细节是由第三者报告或报道出来的,目前并不允许人们自由地、像一个历史学家似地研究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无论是理性还是非理性,没有任何评论是靠谱的。所以关于文强这件事情的所有媒体评论我都不会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