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强的《等》

不知道为什么,第次我怀念趣姨的时候会同时怀念梅艳芳,然后上Youtube找一些关于梅艳芳的视频看看,能够比较转化情绪。原来梅艳芳和黄子华合作过一个喜剧叫《男歌女唱》,里面梅艳芳唱了陈百强的《等》。

我觉得《等》这首歌的艺术价值超越了它所属的流行歌这种题材,我可以用我对柴D或者拉二的那种较真程度来对待这首歌。其中一方面就是,这首歌的演绎空间是允许我评价不同翻唱版本的优劣的。

其中非常之美好的一件事情就是,陈百强原版是所有版本中最好的。他的形象和声线都本是纯真男孩,但歌曲却是过来人的悲叹,且歌词以第二人称忠告劝谕(或可理解为嘲讽)自己,听了让人不忍。这种效果是其他声线的人无法模仿的,例如李克勤张学友这两位声线个人特征非常强的歌手,他们的演绎版本可称得上完美,但仍比不上陈百强。这是先天上的差异。

这首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一来,在这首歌里rubato是必不可少的元素。这在流行歌之中是很少有的。而且二来,这首歌的rubato还不太允许由演绎者自由发挥,而是有着不宜违反的内在情感逻辑。

例如,陈百强MTV经典原版的开头,从“等”字之后的两句:“寂寞到夜深/夜已渐荒凉/夜已渐昏暗”都比伴奏拖慢了多至一拍,到“莫道你在选择人”这句,突然踩中拍子。你可以发现,这一个细节也同时出现在所有成功的翻唱者那里:除了梅艳芳张学友(不太明显)、李克勤这些老歌手之外,就连陈奕迅这个现时的流行歌手,也没有违反这个细节。这是一个运用rubato的地方。

“创作歌手”林一峰则有些特别,这几句他每句开头都踩中拍,但随即节拍松弛,有急有缓,是另一种明显的rubato。这样效果也不差,作为翻唱也算是成功的、不多余的创新。但这在情感上不符合歌词的情绪。

歌词并不一开始就讲道理,只是描述夜的荒凉昏暗,似乎倦意已浓;但是话峰突一转,直接道出“莫道你是选择人,人亦能选择你”这种十分醒悟的认识。所以,一倦一清醒,应该有着截然不同的演绎,前者对应拍子的随意rubato,而后者从一开始就要踩中节拍。不只是拍子方面,连演唱的语气和音色都要体现出这种差异(这一点张学友版本做得比较明显)。

我相信,这些分析对于有乐感的人来讲是多余的,因为这个作品十分完美,曲和词的情感是合一的。所以拿到这样的歌曲,怎样演绎已成定局不再需要分析思考。这种情况,在古典音乐的演绎中是非常常见的,或者说,这是音乐的普遍规律,真正是音乐的作品,都会出现这种情况。陈百强的歌曲《等》,是真正的音乐。

从这些翻唱者对待演绎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们成功的必然性。例如陈奕迅这种唱了几十箩筐商业口水歌的流行歌手,当他翻唱《等》的时候,也是毫不怠慢,尽力让情感和演绎相符合,因此他唱完是值得鼓掌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youtube还能找到陈百强85演唱会现场演绎的《等》,这个版本速度偏慢,但是陈百强的代表那个时代的台风让人叹为观止……也可能是他本人特有的真挚眼神特别能打动人,能够穿越时代。台风是那个时代的人教的,即所谓“包装”。观众喜欢哪些动作,流行哪些动作,时代一变,就马上变得老土,只有真挚眼神不受时代的限制。所以,尽管我发现他的眼神和他的动作非常之不匹配,若问我情愿保留哪个,我会说是眼神。

欣赏陈百强原版《等》:

张学友版:

等 寂寞到夜深 夜已渐荒凉 夜已渐昏暗
莫道你在选择人 人亦能选择你 公平原没半点偏心
苦涩 慢慢向着心里渗 何必抱怨 曾令醉心是谁人
自愿吻别心上人 糊涂换来一生泪印 何故明是痛苦伤心

还含着笑装开心 今宵的你可怜还可悯
目睹她远去 她的脚印心中会永印
糊涂是你的一颗心 他朝你将无穷的后悔 这一生你的心里满哀困

读《南都周刊》碘盐报道有感

范老师在群里贴出去年南都周刊《碘盐致病疑云》封面及整个深度报道的链接。关于碘这回事我一直就认为是烟雾,这次我且看南都周刊具体怎么做这个报道。

首先我了解到,这个“疑云”最初也是南都周刊放出的。

7月31日,本刊封面文章《碘盐致病疑云》,用14个版的深度报道,首次提出“食盐加碘政策导致甲状腺病高发”的疑问,引发了全民对食盐加碘政策大讨论。十多天之后,卫生部通过《人民日报》回应此说,并表示从明年开始适当下调现行食盐加碘量。

这个问题要一步步来分析。第一,是否真的存在“甲状腺病高发”?具体什么甲状腺病?是缺碘型甲状腺肿大病(大脖子病)还是甲亢?只有后者是由于碘过量。第二,为什么说甲亢高发是由强制补碘引起的?如果是,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就全民补碘了为何问题现在才出现?如果不是,那官司下调食盐加碘量又是什么原因?

所以,南都周刊必须先后回答这些问题。

甲亢以前没高发,现在高发?

按照分析问题的逻辑,应该先发现有甲亢高发的现象,再去怀疑导致的原因。所以最初怎么发现甲亢高发的?南都周刊报道中介绍了目的在于建立甲亢高发与补碘之间的联系的研究。那么至少在这些研究中涉及到的地区发生了甲亢高发。例如:

2003年,广东省疾控中心与甘肃省疾控中心进行了一项联合研究,选择1996年开始食用碘盐的宁夏吴川县黄坡镇和尚未实施碘盐的广东徐闻县迈陈镇设调查点,调查人数分别为7万和5万。

结果显示,补碘8年后,黄坡镇甲亢平均年发病率增加了一倍多,未补碘的迈陈镇没有多少变化。钟文解释,这种发病率的增高是一过性的——增加了然后又回落。

另外,最初发出的也可能不是甲亢这一边的事实,而是尿碘过量这一边的事实:

在广东省疾控中心从事甲状腺疾病流行病学调查多年的钟文,近十年来多次进行相关调查。早在2001年,他就认为广东省部分地区人群尿碘水平有偏高趋势……

总之,这世界上总归一定会有某些地方是甲亢高发的,关键是找到原因,这需要进行流行病学研究:

2007年,张永奎在浙江省科技厅基金的支持下,带领一个课题组进行了一次舟山人群碘营养水平流行病学调查,报告于今年4月正式发布。张永奎在接受《南都周刊》记者采访时说:“我们这个调查无力解答是不是食盐加碘导致了甲状腺疾病的发生,但是舟山人的碘营养确实超标了,甲状腺疾病确实每年在增多。”

我不是流行病学专家。但我知道这种事情需要流行病学研究。一个地区的人某病高发,跟具体某个人得病是两回事。医生诊断病人,可以针对该病的可能诱因来询问病人,最终确定真正的诱因对症下药。看过美剧House的都清楚这一过程。但如果是一个地区的人群某疾病高发,对诱因的调查和确认就是一个统计学问题。只能搜集所有得病者的共同点一一确认或排除。例如,你如果非要说某一群体的流行性感冒是由H1N1而不是H5N1引起的,那就需要给出符合标准的统计学数据来支持这个结论,最终数据要达到什么要求才可以确定因果关系,这个统计学标准就要真正搞流行病学研究的人才清楚了。这个张永奎既然说“我们这个调查无力解答是不是食盐加碘导致了甲状腺疾病的发生”,可能就是说统计的数据还不足以建立这两者的关系。

南都周刊的报道还介绍了其他若干个研究,但估计作者自身并没有专业底气去判断这些研究的结论是否能够建立所研究地区碘过量和甲亢的联系。因此,除了一个研究者自称“无力解答”的研究外,南都周刊的报道并没有对此问题给出更多的回答。报道更没有回答,一直都补碘,为何以前没有甲亢过量,现在才有?还是以前一直就有?何以见得?

不管致不致甲亢,政策一刀切和借垄断牟利都是不对的

不管在研究上能不能建立因果联系,在一个强制补碘的国度,尿碘水平群体性偏高,甚至甲亢高发的现象,难免让人怀疑到补碘政策头上。这个原因是出在补碘政策身上,不是出在甲亢高发上。无论甲亢高不高发,一刀切的政策,以及私下借行业垄断的优势故意牟取暴利的行为都是不对的。这里面是盐业的经济改革问题,盐业制度有问题,跟你甲亢高不高发没关系。作为盐业改革的一部分,“强制加碘”这种最容易改的一刀切政策是最容易实现的,只是它所需的科学论证和人口普查证据需要长期调研。据报道整个盐业改革的调研工作就进行了八年。南都周刊就把加碘政策的松动跟盐业垄断暴利的内幕放在一起报道,就让人把垄罩在盐上面的所有问题揉杂在一起,造成非常糊涂的印象。事实上,很多读者因此就认为,盐业专营制度的保留,就是强制加碘一刀切的保留。要实现碘盐自愿选购和无碘盐供应,就等于要改掉盐业专营制度。最明显的就是看凤凰网的“正反方PK”结果,这个PK本来是关于“要不要废除盐业专营制度”的,但支持废除的人意见全是在扯强制加碘。这两者显然是完全不搭界的。如果能够把这两者区分开来,支持废除专营的人数将会更加少。

加碘和专营制度是两回事,除非你说专营制度绝对不会生产无碘盐,但这要给个原因。南都周刊的报道有一句话:

1994年国家正式颁布《食盐加碘消除碘缺乏危害管理条例》,食盐加碘作为一项国策固定下来。到1995年除西藏外,在全国实施了食用碘盐。一位浙江省疾控中心的专家介绍,《条例》中其实早已明确提出:高碘地区不需要食用加碘盐,但这项政策没有落实好,很多地方盐业公司为了追求更高利润,一律销售碘盐。

这总算是给出了原因,说是销售碘盐利润更高。为什么?既然说垄断者是在任意定价,那无碘盐价格不是随你定的么?现在大家骂专营制度,其中很多事例不就是诸如“北京盐价比别的地方高十几倍”这种事情么?有这种定价优势丰存在,盐业部门为何还要纠结于加碘盐和无碘盐?我的这些疑问不解释的话,你光说“销售碘盐利润更高”则不是不言而喻的,南都周刊没有解释。我在网上找了一下,有一个叫王石川的人也说了几句话把加碘和专营制联系起来,理由也仍然是“加碘盐利润更高”,但王石川也没有解释原因,而是说“众所周知”:

众所周知,我国食盐由盐业公司专营,实施统购统销。国家对盐业实行垄断经营,有一定的必要性,但是,凡垄断者必有谋取高利润的冲动,与非碘盐相比,碘盐售价高出不少,因此,原本不需要碘盐的高碘地区,也被盐业部门强行推广碘盐。

这样的论述方式我还可以做得狠一点——我干嘛要说“加碘盐利润更高”这个原因啊,我可以说“卖一包加碘盐,盐商年轻十年,直到年年保持二十岁,丑男变帅哥,恐龙变美女……所以盐商是绝对不会卖无碘盐的”,这岂不是更牛逼?你乱给一

回忆Cyrix

我五年级的时候开始学习使用电脑。那是一台486,硬盘540Mb,内存4Mb,有5寸和3.5寸两种软驱,安装了MS-DOS 5.0和金山SPDOS——包括WPS。我还有一台针式打印机。

在买电脑之前,我爸妈都对电脑有所接触。我爸在部队里用四通中文打字机打五笔。有一次我去他单位玩,见过一次这个打字机。当时我爸还在打印一份材料,要打“兢兢业业”这个词,只见他嘴里念“jing jing ye ye”,但手指打的确是别的字母(现在我知道怎么打,但当时我不懂也没看清)。现在在网上唯一能找到的四通中文打字机图片就是下面这个了:

四通中文打字机
四通中文打字机
Cyrix标志
Cyrix标志

至于我妈妈,是每周末晚上参加电脑学习班学习电脑。其实我已经写过很多次文章来怀念那个时代了,例如这个。我之所以怀念那个时代,是因为当时我们一家三口都充满着希望。回想那时候的天都好像比现在亮一点。

我上了初中之后,遇到好多家里也有电脑的同学。学校还有一个所谓“电脑协会”。当时除了电脑游戏之外,最能打动我的就是PC巨头们的市场争夺演义了。例如Microsoft是怎么崛起的,以及IBM和Microsoft在DOS上的斗争。后来还包括Intel、Cyrix和AMD三足鼎立的故事。那时候Cyrix最终被打垮了,AMD也被搞得很惨。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就是,在586之前,大家都用386、486等来称呼CPU的等级,但是到了586之后,大家越来越习惯用Intel的商品名Pentium、Pentium MMX、Pentium II等来称呼CPU的等级了。我从来没使用过Cyrix的CPU,但我总算见过一次装在人家主板上的Cyrix。

Cyrix先是被国家半导体合并,后来National Instruments陷入财政危机,不再对电脑CPU市场感兴趣,Cyrix的工程师一个接一个的走人。后来Cyrix又卖给了VIA。所以到最后有一些Cyrix芯片是同时打了VIA标的。有一个叫CPU World的网站,可以查到历史上Cyrix每个芯片产品的信息。

以下是一些Cyrix CPU的图片:

Cyrix 6x86MX
Cyrix 6x86MX
穿着6x86 T-shirt的美女
穿着6×86 T-shirt的美女
打了VIA标的Cyrix III
打了VIA标的Cyrix III

Cyrix的没落令很多粉丝感到可惜。Wikipedia的Cyrix词条专门有一段Legacy,算是Cyrix的粉丝位基于感情因素为它说的两段好话:

Although the company was short-lived and the brand name is no longer actively used by its current owner, Cyrix’s competition with Intel created the market for budget CPUs, which cut the average selling price of PCs and ultimately forced Intel to release its Celeron line of budget processors and cut the prices of its faster processors more quickly in order to compete.

Additionally, the acquisition of Cyrix’s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d agreements would be used by VIA to defend itself from its own legal troubles with Intel, even after VIA Technologies stopped using the Cyrix name.

Cyrix被VIA收购时的惨象:

Cyrix headquarters in Crooked Neck Falls, Michigan.
Cyrix headquarters in Crooked Neck Falls, Michigan.

According to Chen, VIA’s representatives were “shocked” to discover that, upon touring Cyrix’s manufacturing plant and corporate offices, their building was nothing but an abandoned gas station with a tin “Cyrix” sign bolted over the front entranceway.

“We at first thought we had the wrong address. Heck, we prayed we had the wrong address,” admitted VIA PR Director Howard Christopherson. “Then some disheveled man wearing a Cyrix lab coat came stumbling out of the front door and fell down in front of us, throwing up all over my shoes. Turns out that the Cyrix engineers, in order to make their company appear to be stronger on paper, just let some homeless people inside, gave them lab coats, and called them ’employees’.”

看了都让人心酸——不过,以上只是泡制出来的笑话新闻,别当真。

在IEEE上找到一篇1995年的文章,当时Cyrix的工程师是多么意气风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