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几个问题

时间有限,因此我把我想说话的几个问题都放在一起三言两语说完。

学生写综述的问题

假如有人关注我,应该知道我最近在写综述。由于导师催得紧,我把综述的重要部分——即容易出现原则性问题的,讲原理讲理论的部分写好了先发了给他。这两天要先忙本科生毕设的事情,过后再把综述剩下的部分完成好。

我不是第一次认真地写综述,在老课题组毕业之前我还帮老导师做过一个小问题的文献总结(就是关于尼龙吸水问题的研究)。这次我写的综述涉及面比那个小问题广了一些,我在空闲的时候思考了一下学生写综述这个问题。我的观点是:学生写综述是可能的,但又是很难的。

先说很难。综述不是课题期末作业。正如paper有好坏之分一样,综述写得也有好坏之分。学生写综述,首先要知道什么是好的综述,什么是比较一般的综述。我先打个真实的比方,有很多优秀的学生既勤于阅读paper,又善于主动思考。他们看的paper多了之后(当然也自然会顺带看很多别的东西),是能够形成什么是好的研究,什么是好的科学这样的概念的,他们能知道paper的好坏。综述也是同样道理,如果你读的综述也多到一定水平,并善于主动思考,那也能形成什么是好的综述,什么是差的综述。这对学生的要求就又高了一层。我认为综述应该满足这么几个功能:一是在要让别人了解这一类研究的基本理论;二是要回顾这一块研究的重要进展,选择代表性的文章,同时自然而然地也就交待出了贡献的课题组和个人,甚至要体现出一些科学发展的规律,要具有科学史意义;三是要站在一定的高度,对这一块研究的以往状况作出评价,对其趋势作出估计,对其将来进展作出建议。我不是说我水平高我懂得了这些,说不定这些是很幼稚的,众所周知的东西。但我的确是通过我所阅读过的所有综述总结出综述的这三个功能的。但就算这三个功能很浅,对学生的要求已经很高了。

第一,要让别人了解这一块研究的基本理论就很难。不是难在原理本身,而是难在你要确定的范围。你面向的对象是一群只要有书,没有什么学不懂的,靠学习吃饭的人。教科书上有的东西,往往没必要往综述上放的。就算是Chem. Soc. Rev.搞的以科普为主要功能的所谓Tutorial Reviews,它的主题也新到一定的程度,以至里面的原理仍然是少有专著涉及的。因此,这决定了你首先要决定综述这一块研究的哪个层次,你要清楚这项研究在现有教科书和专著的水平以上还有什么进展,只有这些进展需要你另外写综述告诉人家。这又决定了综述的作者必须有底气确认现在的教科书和专著一般只讲到哪儿。如果你没看过几本现有的教科书,你以为这东西没地方学,其实几年前早就有书了你不知道,那你就饴笑大方了。这是对学生要求高的一个方面。君不见,大部分综述的最开头都要先把这一块研究以前有过的综述都讲出来,人家写过综述了你还写,必要性在哪里?请注意,这里虽然是求新,但是是讲在理论上,原理上的新。不是说你把近五年的工作总结一下你就新,如果近五年在基本理论上没什么大的改变,你就根本没必要在原理的层面上综述这五年的事。说难,但又不是不可能,只要这个学生,这个领域的重要教科书和专著都看过,浏览过,在一些重要问题上比较过它们的表述、逻辑组织、侧重点等等,那还是不能排除该学生能克服这一困难的可能。

第二,说综述要回顾这一块研究的重要进展,选择代表性的文章,自然而然地交待出主要贡献课题组和个人,这对学生来说也是难。谁一开始跟着导师做实验,就能知道这个领域的以往哪些是主流哪些是支流?人家能有这底气,也是因为人家亲身经历了这么几十年,眼看着过来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几十年之后回看,很清晰。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都说综述要让老资格的人写(倒不一定是要当前的牛组)。你一学生,上网用几个关键词搜索一下搞到一堆文章,就归个类总结一遍,算综述么?对人有什么价值?你又从中总结出科学史意义上的什么规律性的东西?这个难度很明显,基本上判学生死刑。但仍然是那句话,说难是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该学生把该领域每一篇研究论文都看了一篇,而且每篇都是从思想、方法手段、结论等各方面全方位地研读,甚至对一些历史中暂现过的问题抱着考究的精神,是不能排除该学生能够满足这第二条要求的。因为他假想自己就是当初的研究者,当初面对问题的人,去看了每一篇论文,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经历了整一个研究了。这对学生来说是巨大的工作量,因此,学生就算可能满足这一要求,那也不会是在定一篇大东西的论文,能够在像“尼龙吸水”甚至是“尼龙熔体纺丝成型纤维的吸水”这样的微小问题上达到这样的标准就很不错了。如果发现有学生写Click Chemistry的review,可以毫无疑问地判他/她死刑。

第三,说综述要站在一定的高度上,点评过去,展望将来。这对学生来说就更难。这要求综述的作者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学术理想,而且是正确的(而不是歪曲的)学术理想,在学术的品位上有自己的但又是正确的一般观点;关于学科发展的健康与否,有分辩的能力;对科学史上其他学科的发展有过观察、学习、思考。然后返观本领域,能够发现尚待解决的问题,并有能力对这些问题在今后的解决提出一些可能的思路、方法、建议,这些建议的远见要在今后的日子里接受检验!这样的要求,根本就不能一概地说凡导师就行,或者凡好学生就行,凡勤奋就行。而是一种要看talent的东西。但我作为学生,自然是很向往能获得这种能力的,也很好奇这样的能力除了talent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努力的空间。因此是希望导师能尽力讨论交流指导。这也是需要通过写一篇综述,在此过程中实现指导。我挑上面说到的一个词组来反说一下——所谓“发现尚待解决的问题”,任何时候,都会有一堆尚待解决的问题”的,这未知世界就永远没有完全被知晓的一天。但是对于一个走在具体某条道上的具体学科,它的曲折性是特殊的。当前恰好是什么在阻碍发展,而什么则不过是远期目标,答案应该是确定的,不是胡答能答对的。你的综述最好要答对。

以上是我认识到的综述的应有功能以及由此而推断的学生写综述的难处。但是我认为就算不用你写拿去发表的综述,你进入一个新的研究领域,也免不了要做一番相当的文献总结工作,以保证你选择作为自己研究的对象是该研究方向的主流而不是支流,是在解决该领域目前的重要问题而不是一个目前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是开题前要确认好的事情。因此,尽管上述第三个要求对学生最难,但又恰好是一个将来要独立从事科研工作的人最必须最起码的东西,因此就算难也要知难而上。很多事情,你不做你永远不懂做。你做,还要积极“强迫”人家教你指导你,你将来才有可能懂做。关于综述就讲这么些。

关于引进海外人才

我不是处于能谈这个问题的位置的人,我一直不敢谈这个问题。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你不做你永远不懂做。因此我现在谈一下没什么不可以。大家都把焦点放在我国准备做这件事情的决定上。但我认为其实矛盾在我国不做这件事情的条件下也是存在的。不引进海归,也就是说“海不归”,“土鳖”也是感觉到不公的。这是为什么“土鳖”们对引进海龟的这项个别具体决定如此不信任。他们不信任的,其实是整体上的我国政策执行的准确性问题。很多人所说的引进海龟的各种弊端,其实是在该政策执行产生偏差的条件下才存在的,而根据这些人对国情的个人判断,该政策一旦执行十有八九会有偏差这一点无庸置疑,因此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引进海归十有八九有弊端这种说法了。此其一。

其二,我刚刚才看到武际可老师早已热读的“不折腾”的博文。他认为海归待遇问题违反了同工同酬的公平原则,违反了公平竞争的原则。不过,他也同意,如果引进的的确是优秀人才,那也应该高薪欢迎。还有的人认为,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引进外面的,而应该培养里面的,慢点儿就慢点儿。对于这部分人,可能需要讨论“中国等不等得及”这种讨论不出结果来的问题了。因此为了讨论有点建设性,我们只能认为引进海归有“快速进步”的好处,在此前提下谈“海归”应不应该高薪。我认为,土蟞与海归之间并没有特别不公平的竞争,除非引回来的海归真的非常烂。现在起码字面上理解引进来的海归都是大家不得不承认牛的,大家觉得不公平的根源在于“牛就引进,我们还吃什么”这一点上,说这违反公平竞争。我认为问题的焦点在于竞争的范围。如果我们讲的科研上的竞争范围只限于国内,那当然是不公平的。那些海归有国外的良好培养和工作环境,当然就会比国内的牛。国内教授的不如他们牛根本不是公平竞争的结果。但如果竞争范围是全世界呢?问题就复杂了。的确,如果在全世界范围内,你发Nature的确不如人家多。你管研究所的确不如人家“轻身上阵”毫无顾忌,那把那些人搞过来而不是花钱培养你,在“就为了快速发展”这一目的前提下,诚然没什么不可;但你也会说,当初我做学生的时候,为啥我的同学能出国我就不能?我比他差?无非是我家穷罢了,或者无非是国家公派名额太少罢了。怨当初国家不让我出国,现在又从国外找人来挤对我。这的确很不公平。但这个不公平就是“历史遗留”问题了,你责备人家的说词应该是那句“xxxx不擦屁股”。但这是很少人有勇气说得出口的,谁会承认自己是屁股上需要擦掉的那些东西?如果改从正面上呼吁,那就要呼上头的人“吸取我们的教训”,从现在开始大量增加出国留学的各类支持。而事实上,现在上面的人的确又在这么做。无论怎么说,你们这一代好像就注定是要耽误掉的了。

总之,你除了可以说“不应该快”,可以说“要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给不懂电脑打字的老红军好吃好住”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理由反对。关于引进海龟的问题我就说这么多。

慰问忙于审稿和应酬的老师们——你们辛苦了!

前面写了这么多,结果想半天想不起还有一个想说的是什么。结果打一个呵欠,马上想起来了。最近是答辩的季节,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大便的季节。本科硕士博士必须要像喝了碧生源肠润茶一样“扑扑扑”地拉掉!硕博士学位论文要找人审。你不看可以但你要写点什么评语以证明你审过,还不能写错给人笑话,于是就是说你还是得看。我讲一个浅显的道理,一个正常男人,如果长期性的集中大量地看一些长得很抱歉的女生,会产生心理疾病。就算环境比较严峻,偶尔通过影视作品看看美女养养眼,女同志们还真别抗拒这种行为,心理健康的男子才会可爱。于是,我也就能明白作为导师,一段时期内长期、集中地看极其巨量的博士学位论文,甚至是硕士学位论文,对一个科学家的心理是多么强暴的摧残。看完了你想骂娘的东西,还是要写一点不妨碍人家毕业的话,实在心理素质过硬。这年头,很多博士跳楼死的,你笔头也不敢削得太尖撒!有很多老师还要审两位数以上的基金。

审稿是同行评议的一个过程,同行评议是科学赖以成立的东西。你不参与同行评议就很大程度上就是不参与科学,你不想吃饭了?因此要审,你帮人家审,人家也才帮你审,大家都难。前段时间英国的基金委就是因为审稿压力太大,规定以前被拒过的就不能再申请了,还是搞得怨声载道,说它歧视,最近好像收回了这个决定,想想也只能叹气。不是我国才牛人少,全世界都牛人少,牛人就是牛——审稿牛。我是个学生,暂时是个局外人,问一声——真的这么恐怖么?

不过我在这里估计也慰问不到谁。很难想象这么劳累的人有闲情写博客。在这里写博客的是不是没人请你去听答辩,也不用审什么论文的呢?嘿嘿,不是在揶揄老师们,而是这样的确很幸福,发自内心的!然而还是点名慰问一下我确认不可能不用审东西的一位老师——化学部的王鸿飞委员。莫非基金委里面的人主要是扮演指派任务的角色所以比较闲?

绝对没有揶揄的意思。我发现能有很多人误解我。杨玲就曾以为我说他反文明……我希望我的博士学位论文不要是一个长得很抱歉的的女士。如果是一个大美女,让审它的老师养养眼,这样好像是积阴德的哦。反之,如果我搞出一个很不堪入目的东西给人家,把人家弄虚脱了,这就真的是折福折寿了,奉劝各位博士生们大慈大悲,千万不要这样!

UPDATE:我这么后知后觉的确不是写综述的料。写完博客了才想起金属所的徐坚恰好已经谈过这件事了:http://www.sciencenet.cn/m/user_content.aspx?id=235144。艾云灿老师在后面回复说:

俺今年有了强烈的“职业倦怠感”,所以,今年俺善待自己,自己放假休息,婉言谢客——

1、拒绝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多个学科的多批次评审邀请;

2、拒绝了省自然科学基金、省科技计划项目、教育部系列评审、科技部系列评审邀请;

3、拒绝了校内的所有研究生论文评阅、答辩邀请;

4、拒绝了“打飞的”去外校的研究生论文答辩邀请;

俺自己挑选了2个有意义的事情做——

1、主持答辩评审了一个重大专项项目(数百万元,行业带动性的);

2、主持埠的外校邀请的3名研究生论文答辩(每个学生的答辩完成时间在1~2小时左右)。

我想是不是要么搞“轮休”制度,每年休息一个人。这样大家每年只要多干1/n,那n个人就都能每n年休息1年了。感觉这n还有一个最佳值……

一定要说一下蛇咬鸡这回事

我很早很早就已经评过踏猫事件了。我们到底有什么底气去批评虐待动物的行为呢?你说他残忍,是不是不过因为你胆小你女人呢?吃鸡鸭可以,吃鹅可不可以?吃麻雀可不可以?吃麻雀的时候生烤着吃可不可以?吃鱼可以。炸活鱼炸完了它还动的,可不可以?生掀猴脑不行,生掀猪脑可以吗?这些准则有什么根据没有?如果说所谓“规范的宰杀方式”无非是我们习惯的方式,那如果说让我们习惯的方式更多一点,你又怎么反驳?更多一点不好,那更少一点好?最好不杀不吃?这个度到底怎么把握?有什么依据?这些纲领性的问题不先搞清楚,你去指责人家蛇咬鸡是徒劳的。

这里面是有贫富差距的。有句话是这么骂的:“富人就是事儿多!”

我去四川旅行,有一段路交50块钱可以骑马走,当地人牵着我骑的马就是不走,他就狠狠地踢那马。我说:“它不走就算了,骑着不动照几张相吧。”他说:“没事,畜牲嘛!”当时我就觉得自己很傻逼——幼稚了吧?你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小傻冒,还爱护什么小动物。畜牲嘛就是让人踢的,踢它咋了?不听话就挨踢!我还真不敢说爱护动物代表着文明程度,否则不就等于在骂乡下人不文明么?那么爱护动物不代表文明程度,又代表着什么呢?代表着人类的伪善?一边杀猪一边保护果子狸?我们维持生态平衡和物种多样性,其实无非是不想死而已。如果不会死,才不维持!好吃的东西我们怕杀光,还会专门养一堆以供“可持续发展”。 这些不恐怖不残忍?有外星人怕地球人杀光了它们没得吃,就故意养人类,叫你爸天天日你妈,然后生一堆兄弟姐妹,选最优的兄弟或姐妹去日人家的优等姐妹或被人家的优等兄弟日,天天日,再生一堆。剩下不去日或不被日的,就杀了吃掉。有很多种吃法,直接放你血吃的是最常见的,偶尔生掀你天灵盖,偶尔蛇咬你,都有的。

我觉得很多人根本没想清楚这些问题,就去说人,显得很没大脑。我反正以我的智力水平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要我去骂蛇咬鸡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是在为对方健康着想还是什么。除了为对方健康着想之外,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去骂人家。更何况——

一名网友说:“蛇毒经过高温烹煮,会转变成蛇蛋白,对人体不但没害,而且很有益。更妙的是,这些蛇蛋白,极易分解成谷氨酸钠,所以被蛇咬过的鸡,吃起来特别鲜美好吃。”

实在科学得很,那我就更加不用担心他们的健康了。

有一个动画系列叫Happy Tree Friends,推荐能上YouTube的朋友上去搜几部看看。

无联想,不新闻

按一下:我这些关于新闻的东西还是发到walking这个博客吧,本博客一向有此传统。

下午在一美女记者面前大言不惭地吹了一气,回来发现果然失言。不得不认真写一篇自打巴掌的东西。

从一篇报道谈起

我要拿来当样板批评的这篇报道是《中国新闻周刊》5月25日这期的封面报道《追问垮桥悲剧》。这里要先打伏笔的一件有趣的事情是,这篇报道所属的栏目名称叫“封面故事”,英文叫“Cover Story”。待会要顺带评一下这玩意儿!

这篇报道的开头是这样的:

又一座大桥垮掉了。

一个个桥墩,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砸向桥下的车辆和行人。截至2009年5月19日《中国新闻周刊》发稿时,9人死于这场事故,另有16人受伤。

事发5月17日,地点是湖南株洲市红旗路。这不仅让人联想同样发生在湖南的凤凰大桥垮塌事故——从株洲到湘西凤凰城,大巴只需4个半小时。而两座桥的施工方,均包括湖南省路桥集团公司。

所有人都在追问事故原因:是施工质量,还是爆破影响?5月5日,这座大桥开始通过爆破等方式进行拆除。而在这样大的工程进行时,为何没有将车辆和行人隔离在安全地带?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座大桥是1994年建成的320国道工程的组成部分,为何一座仅使用了15年的标志性建筑,就要被拆掉?

在电脑软件还没有发展到今天这么人性化的时代,有很多刚接触电脑的人会在键盘上找一个叫做“任意”的键,他知道有回车(Enter)链,有制表符(Tab)键,有Alt、Ctrl、Shift键等等,但就是找不到一个叫“任意”(Any)的键(Key),以便当他看到“按任意键继续”(Press any key to continue)的时候能够顺利地“继续”。

让我很恶心地用一下“无独有偶”这个转接词——有那么一些耳熟能详的述事方式能方便地强奸“所有人”的意志,但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叫“所有”(以前上骂人聊天室的时候倒是有人把网名起为“我本人”,让人家怎么骂都是在骂他本人)。不过,只要你“不仅(禁)让人联想”,同时报道说“所有人都在追问”,这个叫做“所有”的人就出现了。

我以上这种调侃的语气,并不是在指责记者强奸民意。我实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自以为自己很幽默才故意创作上面的文字的。我提出这个“不禁让人联想”和“所有人都在追问”,恰恰是指出存在于新闻读者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并不是记者在强奸读者反应,而是读者确确实实就会产生这样的反应。面对一个新闻事件,每个读者都会联想,都会产生疑问。

或者说:无联想,不新闻。那些一目了然,毫无疑问,合情合法地顺利完结的事件,是没有新闻价值的。经常听到有人说“这也叫新闻么”,说的就是这类事情。这样的事情不算新闻。怎么才算新闻呢?有疑问的才算新闻。没疑问你能找出疑问来,你就把它变成新闻了。

Q&A式的新闻报道

每一件有疑问的事情都有新闻价值,于是你写这件事的新闻,就是在回答它的疑问。读者不懂联想,你要教他们联想;读者不懂质疑,你要教他们质疑。你看,这篇塌桥事件的报道,开头不就是通过“强奸”的手法教观众这样去联想,这样去质疑么?标题就是一种教育——遇到“垮桥”这件事,你要往“背后”去联想一下,追问一下。

而对于那些已经能独立地联想和质疑的读者,你的报道受不受欢迎,主要就看你的质疑角度跟他们契不契合了。他们从你的报道中找不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就会觉得这篇报道“不够味儿”,“很烂”。然而,一个相同的简单事件,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质疑,这是取决于他们的社会政治倾向,个人知识结构,成长经历,乃至世界观价值观的。这就是为什么对一个新闻热点,你做特稿我也做特稿,《南风窗》“拷问”一下,《中国新闻周刊》“背后”转转,《南方周末》再来个“直面”,仍不嫌重复,全赖各位编辑敏锐地插位定调,使得对于每一个新闻蛋糕该杂志都能分到有馅儿的一块。只要你产生疑问的思维方式不至于太小众,你的片面报道就总会满足足够多的人群的基本期望的。《新知客》作想做“科学过硬”的新闻报道,无非是发现有那么一群人的特殊疑问长期得不到解答这一市场空白而已。既然如此,《新知客》就一定要摸清这群人都信奉什么逻辑,尽量摸准对于每个事件,他们大多会产生什么疑问,然后从采访开始就冲这回答这些疑问而努力,最终报道与预计读者群的需求吻合。所以,做一篇报道,其实就是在做一篇Q&A。

华尔街日报式的新闻

这么一种述事方式,很早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我。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有一个名字——华尔街日报体。这让我彻底折服了。

在此之前我已经随口能说个大概,反正就是有个47岁的农民朋友在做他每天都做的事情的时候“没有想到”有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正在发生,而这件大事正在全国xxx个省市如“潮水般全面铺开”!x月x日xxx颁布xxxx,x月x日xxx正式成立,……而文章的最后,一定是这位农民手里拿着刚领到的xxx,很卡哇依地笑了。要不是这本杂志有点儿塞不进我书包,我还以为我买了《故事会》。

我记得林少华在评村上春树的小说主人公的时候有过类似这样的评价:他的主人公多数是一些平常的小人物,但是对各种生活细节颇有心得。这无非是对大世界的那些大事经营不得,只能努力经营他力所能及的小世界。我看,华尔街日报体之所以受大众欢迎,无非是它欺骗性地制造了“大世界”与“小世界”的联系,让人感受到了“人文关怀”而已。

我要承认我是一个非常脱离群众,没有任何“人文关怀”的冷血鬼。我对所有华尔街日报体的新闻报道都带着偏见和鄙视。我认为事情的真相是客观的东西,它本身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在对真相的报道这中加入“人文关怀”,等于是在写小说。当然了,没有人会理会我。普利策奖专门设了“特稿(Feature Story)奖”。尽管我在看外媒新闻的时候凡是看到Feature就感觉到一股来势汹汹的政治意图,但仍然阻碍不了新闻界的诺奖为它打造奖牌。有论者甚至说特稿的撰写人应该是一个“没有时间写书的作家”!——正所谓“无联想,不新闻”!因此,华尔街日报体当然也要防止读者产生“受骗的感觉”,这是文学创作的大忌,否则也不会每部电视剧一出来就有一堆网友去挑“穿帮镜头”了。我倒是每次读到华体报道都必有受骗感觉,导致现在我冷眼扫视报摊上《南风窗》等各大杂志封面的时候,跟扫视电线杆上“酒店招女工形象姣好包吃住非中介”的小广告无异,心想“忽悠——接着忽悠——组团忽悠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