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事件和精英夺权(主题很多)

从我发现自己是一个精英主义者之后,很长时间一直发现不了第二个同志,无论是我身边还是网上。身边的人心态都很平和,什么都不“主义”;网上遇到的只会绝大部分是草根,网络就是草根力量的根据地。而且网络关于“精英/草根”的扭曲定义的根据地。在那里,精英/草根这对概念被等同于强势/弱势群体的概念。把反对强势群体说成反对精英,其实就是说他们把强势群体当成精英了。这就大错特错了——或者本无对错,但跟我以及我看的书的作者的定义南辕北辙。

哪怕上了科学网之后,在知识分子的海洋里,我仍然是沉浸在一群草根思维的文字中。科学网上面太多的人甚至思想典型得我能从我脑中的思想观察笔记本的很前几页就翻看到了。并不是他们不智慧,也不是他们“没有真正思考过”,而是人总是选择性地接受能强化自己信念的信息。这恰恰说明了一视同仁地递给每个不同的声音以一把扩音器有多么必要,同时也说明由于信念上的差别而攻击他人的行为有多么无知,理解这一点是理解言论自由的基础。

山西疫苗事件,卫生部下令不能这样报道或那样报道。但一天之内,江苏疫苗事件,还是被这样或那样地报道着。我猜想卫生部的顾虑是在疫苗本来不安全这一科普知识没有做好的前提下,疫苗质量问题就非常复杂。基于媒体是苍蝇公众是猪的一贯思维,认为任由这二者自行发展,会导至灾难性的误解和夸大。事实是,公众最可能产生的“夸大”虽然听起来很“灾难性”,但却没发生相应的灾难——这种夸大即“所有商品都不可信”。既不能因为是品牌货、进口货就可信(毒奶粉);也不能因为是医用品或人命关天就可信(疫苗)。其实本来就如此,但以前大家却真的基于这些薄弱的理由对生活的各方面充满信任的。这是因为公众长期处于缺乏知情权的状态,因此也间接培养了他们一个意识,就是:活在人群中靠的只能是别人的道德自律,人与人信任靠的只能是别人的道德底线。既然处于完全不透明、完全不知情的环境中,很自然每个人就只能把信心建立在自己想象出来的道德共识上。这是很荒谬也行不通的,但我们看到实际网络和媒体之间盛行的谴责多数是这一路。这样的遣责,其实是默认了他们将继续直至永远不可能获得知情权,以及获得知情权所带来的所有变化。

于是,我认为改变中国紧绷现状的第一步必然是信息透明。总理在回应近年来愈演愈烈的社会动荡事件时说的不是什么别的,而是“政府接受监督”。这句话可能让很多人感到过于保守,但我认为是切中要害之余略有超前。目前定调“要接受监督”,实际上一下子可能还做不到“监督”这个层面,能比较快改善的我看是“曝光”这一层面,即曝光首先会多起来。以前乃至现今的“曝光”多限于骇人听闻之事,才给人灾难性夸大的误导;如果曝光成为常态,连同那些平常的事情一起公布,骇人听闻之事就会还原其本来的概率表现,大家也就不会因觉得除了骇人听闻之事接踵之外没有发生别的事了而带有政府所担心的那种“夸大性、灾难性”误会了。其结果就是社会透明度和公众知情状况的改善,或者说恰恰就是目前政府孜孜以“维”之“稳”所在。其于上述理由,我觉得总理这句话是非常正确的一步。随着知情权的扩大,公众也会慢慢抛弃道德论。这就好像女人随着对男人了解的全面深入就会慢慢抛弃原来的白马王子论一样。

关于疫苗事件,韩健先生在博客里评论道:

这个“降低成本,提高利润”在别的行业可以,可是在生物技术和医疗产业是万万行不通的。一个生物技术公司,如果做到要靠“降低成本”才能竞争,才能有利 润,那再做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但我们也知道,中国商人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会做成“靠降低成本”才能竞争才能有利润的模式。我指的还只是好商人,坏的中国商人除了“节流”之外还会厚着脸皮“开源”——例如百度的“竞价排行”。Google在中国是做不下去的,也已眼见为实了。关键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中国商人的意识一律都落后,没一个例外?“自主创新”提了很久,为什么只能催生出少数应景之作?我认为这跟中国社会的既得利益集团的性质有关。

没有哪个社会没有既得利益集团。因为你自己不属于那个集团就反对这个集团的存在的观点,我懒得在此讨论。需要研究的不是既得利益集团的有无,而是其具体属性。或者说,需要研究的不是权的被夺与否,而是权被谁夺。从中国商人目前清一色选择的商业模式猜想,想必是中国社会当前有某种力量迫使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包括真正的自主创新之路的选择。所谓自主创新赚钱,就是靠垄断知识赚钱,这也是韩健先生一直研究的生物技术的商业化所涉及到的赚钱模式。而目前中国大量的所谓靠降低成本赚钱,其实广义地说就是靠垄断资源赚钱。这一切都是被迫的。

如果一个社会的既得利益者是知识的大垄断家——即知识分子、精英,那么他们就会通过影响政策,使得在这个社会里知识无比重要、赚钱也主要靠知识,以保证他们自己的地位。同理,如果一个社会的既得利益集团由资源的大垄断家所组成——例如石油电力电信之类的巨头,那么他们当然就会把政策影响到另一个方向,使得在这个社会里资源无比重要,赚钱主要靠占有资源高地,以保证他们自己的地位。是的,下面的人注定是被上面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被什么样的人玩弄,你就显示出什么特点。中国的商业之所以总是靠降成本,是因为上面的人就是一堆成本所有者(石油电力电信等)。活在由上面的人缔造的社会中,你只能靠降成本赚钱。哪怕你应一下所谓“自主创新”或者“高精尖”的景,投资一下生物技术,也实际逃不了降成本模式,逃不了奶粉的“故意投毒”、逃不了疫苗的“故意造假”,逃不了“高毒农药”的顶风使用,逃不了地沟油事件的“餐饮业反弹……我看这应该能够回应韩健先生的博文。

王鸿飞老师最近连续好多篇文章都明显地作了他精英主义的出柜。他是我身边除了我导师之外,唯一看到的精英主义者。王鸿飞老师文章的一个具体倾向是宣扬精英主义者夺权。根据我上述关于“谁夺权”问题的分析,以及中国目前的发展阶段,宣扬精英主义者夺权,就是要通过既得利益集团成份的重新洗牌,改现在的资源垄断型社会为知识垄断型社会。但是王鸿飞老师却苦于许多人根本反对既得利益集团存在的必然性,很多道理难以说通其他人。他自己本身的焦点也主要放在消除当前盛行的文革余孽上。结果就形成了一方用既得利益集团“原罪”论来反对文革余孽警惕论的鸡同鸭讲局面。王鸿飞老师的文章和后面的评论之间经常就是鸡同鸭讲。

很多年前关于“知识经济”的概念曾经火过一阵子,后来又有所谓“知本家”这一说。其实大家是曾经呼唤过知识垄断型社会的,但须知实现这样的社会,是要通过争夺权力。许多人认为政治是彻头彻尾的坏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么它一直存在着而且重要着。我也希望这些人明
白,争夺权力的丑陋的政治,和理想社会的美好实现之间,是导致与被导致关系。说简单点就是,精英的夺权,与地沟油等事的杜绝之间,是导致与被导致的关系。反对精英夺权,跟自愿吃地沟油,二者异曲同工。

转基因农业和高毒农药

ResearchBlogging.orgLele, U. (2010). Food Security for a Billion Poor Science, 327 (5973), 1554-1554 DOI: 10.1126/science.1189247

3月26日这期Science的社论,让我想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农业增收的研究为什么这么紧迫,第二是高毒农药为什么有市场。

越是科普落后的国家,越是信息不透明的政府,越是声音不多元的社会,转基因引起的争议就越大。当然,信息可以不透明到一定程度,使得连争议都没有。我国至少不处于那样的程度。我相信转基因农业的研究和推广目的不是为了害人,许多人抨击转基因农业,也主要是针对它是为了赚钱。这个跟核技术与核武器之间的关系不太一样。核技术不好不坏,但核武器是用来杀人的。转基因技术不好不坏,但转基因农业不是为了害人的,而是为了造福人的。大家的争论焦点主要是怕它好心做坏事,实际上害了人。说它影响生态系统,其实也是担心害人。没有人会关心好多光年以外的潘多拉星的生态系统。

在中国,已经存在一个杂交水稻的教父袁隆平。大家相信杂交水稻,并不是因为杂交水稻切实增了产,也不是因为杂交水稻是纯慈善行为没有赚钱营利(哪怕这些都是事实),而是因为对袁隆平人格的认同(哪怕袁隆平没有也不能为市面上所有杂交水稻作什么人格担保)。事实上,关于杂交水稻是否影响生态系统的科普,相比转基因农作物,做得更少,大家了解的更少。

之所以极少人通过反驳转基因农作物抗虫害、增产、增营养等等说词来反对转基因,之所以大部分人主要攻击转基因农作物“赚大钱”及其“生态后果”,就是因为前者已被大量研究所证实,而后者是无解的。生态后果是永远无解的问题,因为生态圈不是人类控制下的体系,人类无法进行科学实验。在生态圈层面发生的事情,人类永远只能等事情发生之后吸取教训,永远只有学习的份,没有预测和控制的份。类似的例子大家都耳熟能详,例如滴滴畏,例如有本书叫《寂静的春天》。“吃一堑,长一智”是可以做到的,但“吃一堑,就杜绝所有堑”则绝对无解。科学是不讨论无解的事情的,例如科学不讨论上帝存不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专家们总是死死抓住已有研究证实的事情来宣传,即“增产、抗虫、……”云云,却在“赚钱”和“生态后果”这样的问题上沉默。

转基因农业争议比较大的国家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这些国家已“基本解决温饱”。在所谓撒哈拉以南非洲(Sub-Saharan Africa)的超级贫困地区,告诉它们说“只有转基因的给你们吃”,估计不会发生什么转基因农业的争议。

这篇Science社论指出:

According to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a 2°C increase in temperature could lead to a further 20 to 40% fall in cereal yields, mostly in Asia and Afica. Lifting a billion people out of poverty and feeding an extra 2.3 bilion by 2050 will require increasing cereal production by 70%, doubling the output of developing countries. In sub-Saharan Afica, where more “ultrapoor” live, dveloping technologies to boost productivity is especially difficult because of greater threats from pests and deseases, poorer soil, and drought.

说中国解决温饱,尚且有大量的人不同意。转基因农业到“解决了温饱”的国度里,也许是为了赚钱;但它终究不是一具以经济利益为目的的科研项目,它的背景是像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亚洲一些极其贫困的地区的瘦骨如柴的儿童。再者,贫困问题之所以成为世界性头号问题之一,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人道和慈善的问题,还是因为这是一个经济和政治问题,关乎和平理想能否实现的问题。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在中国解决温饱问题,根据各大媒体指定动作,那是中国对全世界人类的巨大贡献。姑且承认此话,那也是已实现的事情。在同样广阔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环境更加恶劣,增产的难度番了好几番,增产的紧迫性也同时番了好几番。根据许多人的心态,可以认为袁隆平是中国人,没有义务为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温饱负责。杂交水稻技术满足不了非洲,但能满足中国就行了。哪怕这个科学问题是如此紧迫,但再次根据许多中国人的心态,袁隆平首先是一个中国人,其次才是一个科学家,所以袁隆平虽然是业界的佼佼者,但也没必要参与到全球的研究浪潮中去(暂不讨论袁隆平快到了退休的年龄了)。

看中国大众的评论所感到的一个悲哀就是,许多人喜欢随随便便地说一句“非洲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呢”来回避社会上大大小小的、具体微观的问题,认为首先要世界大同了,或者认为首先要自己有钱有势,不用为生活奔波了,才有义务关心身边的其他问题。如果真正去考虑“非洲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是非常有价值的,但好多人只是说说而已。“非洲人吃不上饭”意味着什么,导致什么,跟自己切身遇到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的滥用而变得清晰。

我所想到的第二个问题——“高毒农药”,也许几句话可以带过。很简单,高毒农药的问题其实是低价农药的问题,谁会使用高价的高毒农药?低价+高毒,直接等于“好产品”。许多已经“被”解决了温饱的人,由于感受不到饥饿,也感受不到粮食增产的压力,所以很不理解为什么“高毒农药”会如此有市场,于是又公式性的把问题纠结到“道德”这种无解的层面上。简单地想象如果是在非洲,就很容易明白“高毒农药”在那里的市场力量会更加强大。因此也可以说,越是解决了温饱的国度,高毒农药就越会成为争议。有一种非洲式的悲哀:饿死的人远远远远大于因农药没洗干净毒死的人,渴死的人远远远远大于因水太脏毒死的人,病死的人远远远远大于因疫苗反应猝死的人。这些“质量欠缺产品”在一个地方的盛行程度,并不代表谁人的道德水平,只代表了这个地方的发展程度。高毒农药在中国仍有市场,道理也是一样的。

魔兽世界就是未来

我曾经在这个博客里转过柴静的一期关于网瘾的节目,主要是觉得那个节目从新闻的角度看编排上我有不同意见。我记得当初我关注网瘾这件事的时候,还留意到一篇采访,受访者是一个玩过魔兽世界的研究生,他的观点是:魔兽世界是一个知识体系,因此玩家容易因为求知欲而上瘾。虽然我没有玩过魔兽和魔兽世界系列,但根据我对其他游戏的经验和对现代电子游戏工业的认识,我认为这个观点非常深刻地解释了具体因玩网游而上瘾的同学到底是上的什么瘾。而这一观点并没有反对网瘾治疗,因为就算这是因为求知欲上了瘾,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学习了一套虚构出来的知识体系,终究还是浪费光阴的。

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这一观点也反映了为网瘾问题忧心忡忡的家长们这辈人跟不上时代。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时代的错。我是83年出生的80后,2001级大学本科。我进大学校园的时候,跟师兄师姐聊天了解到,电脑的普及彻底刷新了大学校园的整体文化,亲历这种转换的98、99级师兄师姐无不感叹万千。在电脑普及之前,大学宿舍里没几个人有电脑。宿舍里没电脑,晚上的娱乐就是串门儿、打牌、弹吉他,有拖拍的就出外拍拖去,因此同学与同学之间的感情尤其是师兄弟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校园的人文气息也比较文艺,那是校园民谣的时代,唱冬季校园、文科生的一个下午、恋恋风尘的时代,校园民谣界直到那最后几年还在出新歌,朴树啊什么的,有很多人追。不知道是从99级还是00级开始,越来越多的人自己装台电脑了,不出一两年就到了人手一台的地步,再不出一两年大家就知道Google了,CS和网游马上红火,qq也使得谈情说爱可以在室内进行。于是,学生宿舍晚上的情景突然变成每个人都戴着耳机忙自己的事情,也不串门了,打牌也在网上跟陌生人打了。亲历此转换的人都感到同学之情在冷化。当然,再往后几届由于一进校园就有电脑,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也就不觉得什么“同学之情在冷化”,一切正常。现在,年轻一代离开网络简直无法生活,不要说90后从小学开始就聊qq,就算是80后,其中很多人也已经忘记没有电脑的时代了(那是我们快乐但一去不复返的童年啊)。可以想象,家长们(50后、60后)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这种极速的时代转变!他们不知道电子游戏已经成长为跟电影工业一样水深火热的产业,电子游戏产品所能承载的已经超出消遣的功能,正如电影那样。他们又怎么能理解所谓“魔兽世界是一个知识体系”这回事呢?不光魔兽世界,现在要把游戏做得好一点,都一律要把“知识体系”(我们行内人称作“设定”)这部分做强做大做广做深。以前的人可以通过看小说,看电影来感受和欣赏虚构世界设定,这是人的一种基本精神享受——幻想。但今天,这样享受被电子游戏全包了,花在电子游戏上的时间当然长了。须知,通宵达旦地看小说和通宵达旦地看电视曾经是多么平常的事情。

让我想到以上的,其实是最近在NewScientist上一则新闻:魔兽世界预测了未来社会。

如果说到预测未来,现在还不仅仅说什么魔兽世界。像Second Life这样的东西,已经快成为一个Matrix了。与此同时,我们这代人已经不是蚁族就是蜗居,有的同学已经生儿育女。我们的爸爸妈妈都快退休或者已经退休了。他们对我们的担心,已经没法像以前那样通过打骂和责备来表达了。我们长大了,有主见了,不听话了; 他们老了,走路慢了,做事丢三拉四了,体检报告处处亮红灯了。我们通过Google生活、魔兽世界生活、Second Life生活,紧跟了未来十年的步阀,这是一个未来;我们的家庭和社会责任也发生了转变,上有老,下有小,人生的冒险余地紧缩,责任重担剧增,则是我们的另一个未来。两个未来都是充满着可能性的“设定”,两个未来都很虚幻却又很真实。网瘾是什么?你现在问我,我还真不知道了。但我知道很多人失去了对任何“设定”的瘾,于是决定了结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