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科技报道”

科学网上的王晓明老师回应记者孙滔关于“科技报道”的讨论。其实王晓明只回应了一方面的问题,孙滔记者的文章涉及到很多问题。我由于之前给杂志写过一些专栏什么的,也思考过这些问题。我看完了我本家的文章,觉得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是,作者所举的例子的真正原因不是作者想要说明的那个观点。当然,像作者提出的那几个大问题,不举现实的例子,不好理解;举了例子,那具体事情又有各种各样的其他因素,没有完美的例子的。我觉得有必要说的事情是,作者似乎把“科技报道”的使命夸大得比较历害,成为一种空谈。

作者首先试图把“科技报道”当成个事儿,给出一个定义。至少作者很强调说“科技报道”是什么、不是什么。并跟“社会新闻”和“科普”进行了比较。我觉得这些讨论帮助不大。首先实际上得有这事,你才进行归纳总结出概念给出个定义;假如实际上就没这事,你非弄出来这事,就是无中生有。从作者对“科技报道”的定义中至少可以看出他关心的是那种新闻事件涉及到的科学问题的解释。这是“新闻性”跟“科学性”分离的做法。所谓“新闻性”,就是读者想看。事实上读者想看的是那个新闻事件。“科学性”就是对科学问题的解释。懂科学的人或者内行人,也许自己就能够从新闻事件引到科学问题,但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你不去硬扯到科学问题,他们自己是不会提出的。如果这是“新闻报道”那就是一种特殊的。因为其他新闻都是“新闻性”与“真实性”直接同一的。问的就是刘德华老婆是不是怀孕了,于是你写就得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科学报道就没这种直接性,问的是这辣椒油还能不能吃,你必须扯到苏丹红的致癌级别,国际标准对“可能致癌”的定义,国际上对“可能致癌”物质的使用标准等等,是你要先告诉读者必须要想到这些问题,然后你又要告诉读者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有时,你还得告诉读者不该想到那些问题,像如作者自己举的例子“中医问题不应该扯中国特色”。这就是所谓“科技报道”纠结之处。很多记者和媒体人的想法似乎都是要靠新闻本身的手段解决这些问题,通过强调说“科技报道”必须怎样怎样,注意什么什么,事就能解决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孙记者甚至还要提出“启蒙”的问题,这是强加在新闻报道上面的意义。如果启蒙要轮到人们成年了,晚上下班回家看报纸的时候才做,你就算是孙悟空使出72变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启蒙是要放在小学教育上的,而且也不需要什么“民主启蒙”和“科学启蒙”,只需要很简单地“不要随地吐痰”,“走路不要争先恐后”,“排队不能插队”之类,这时作者所追求的“公民”;至于“理性”,只需要我们中小学上课的时候注意“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放弃应试教育即可。这些靠教育改革几十年内都做不到的事情,靠新闻报道能做到吗?我持非常保留的态度。

就算我们真的能够改善我们的中小学教育,也不可能要求公民的理性程度足以应付复杂的科学问题,否则人人都可以去做科学研究了。之所以做科学研究需要读这么长时间的研究生,需要博士毕业,就是因为科学问题的分析和解决需要受特别的思维训练的。受过训练和没受过训练的人区别是比较大的(天才除外)。公民没有义务懂的东西,没必要让它们都懂。部分人如果对专业性比较强的内容有兴趣,当然可以深入了解,但不应该是通过新闻报道。目前社会的不合理之处,不是说出了事新闻报道不解释科学问题,而是出了事公众不放心政府部门和专业人士的操守,想要亲自了解技术细节。这是政府决策工作长期不透明造成的偏差。

最后谈一下我对新闻的倾向性的看法。虽然我自己能看出很多新闻的倾向性并进行批评,但我不反对新闻有倾向性——或者我无从反对。否则,何谓“中立”呢?你不试探过所有的边缘是不会知道哪里是主流的。因此孙记者虽然在文章中强调“主流”,还是不免显示了倾向,例如中医问题、韩寒问题。在一个完全市场化的媒体行业向性中,倾没有问题。只要有挺转基因的媒体,就不用担心没有反转基因的媒体。我们国家还没发展到这个程度。媒体人的责任是宣传而不是核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要“允许新闻报道出错”。叫“科技报道”的记者自己提高科学素养是徒劳的。

总之,我们目前眼中看到的社会中“正确专业信息”的大面积缺失,其实质是政府职能和社会管理的大面积失败。正确的专业信息并没有缺失,它们乖乖地躺在教科书和学术文献那里。普通老百姓动不动就需要了解那些内容,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饭否的意义

网上应该能搜到很多这个标题的文章和翻唱歌曲。腹黑的话,可以认为是饭否团队做的一个尚算成功的营销活动;“怀好心,说好话,做好事”的话,倒也可以认为是对众多饭否er的致谢。总之被一种温情和励志的气氛包围。说到灭high的话我比不上庄雅庭老师,但我之所以经常写灭high的文章除了是个人癖好之外还跟现实有关。真正写出来的,都不是我要灭high而是现实要灭high。

所谓“说好话”的例子之一就是,说“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年轻的人,一种是成功的人”。在“年轻的人”那里,选择什么理想仍然是重要的事情。因此,年轻人经常会炫耀自己选择的理想,外带贬低别人选择的理想,鄙视连理想都没有的人,真心认为没理想不是件好事。例如饭否的理想很好,但不贬低一下新浪微博就会不爽。我曾经也是这样,但快到30岁我不知不觉地转变了。选择哪个理想已经不重要了,而且很庆幸我已经选完了,而且有机会实现。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实现这个理想。常常把“我理想是XXX”挂在嘴边一事无成的男人只会拖累老婆孩子。

当然,豆瓣或者饭否是大学生群体恣意张扬个性的场所,不必超前要求他们突然变成李开复。

在#饭否的意义#标签下的讨论,可以看到几个很突出很理想很普世价值的关键词:平等、自由、独立。所谓平等,就是例如“这里没有评论功能,因为每一条消息都是平等的 —— 你 “回复” 给别人的话将会作为一条单独的消息出现在你的时间线上”这种Twitter模式。自由就是例如@陈蜀黍所总结的饭否每日话题,独立就是例如“让我想说话的时候想矫情想小清新的时候没有一堆熟人过来围观笑话……”。这些都可以总结为个人主义。这种氛围并非豆瓣和饭否特有,凡Blogger、WordPress.com、Tumblr等国外主流博客提供商都有这种特点,只是这些在国外相当于新浪微博,到了中国还这么搞就变成小众到死的饭否。在当今中国,讲个性、尊重个性的做法仍然是小众的,因为中国现在还处于类似汉代那样的“独尊儒术”,热衷于“治术”状态,需要经历一个类似魏晋南北朝那样的“人的觉醒”。目前中国人还是十分讲究等级。我导师说,青藏驻守高海拔无人地区的士兵,异常艰苦,完全可以用异常高的薪金来维持,不必整天宣传不可普遍推广英雄行为来“感动中国”。我觉得这些宣传也很丢脸,别人看了就说,你们国民对这些人的回报仅仅是一句“精神可嘉”,是不是太虚伪了?没钱?我导师对此的解释是,给一个驻守西藏的兵都发这么高的工资,那我北京的师长得发多少工资呢?你给西藏兵提工资可以,但你同是就要给整个上层的工资都提上去。工资是就是分配问题,目前中国并不是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也不是激励性分配,而完全是按等级分配。等级不光体现在工资上,还体现在其他很外在的事情上(例如官员配车按行政级别来配而不是按路况)。追求等级身份的快感也许是中国人的文化、人生乐趣,这个改不了;但是否能追求得成熟点,别总是拿这种外在的东西来作为自己等级的体现?显得内心很虚弱。哪怕腐败我也认了,但你腐败有钱之后,能不能别做这么低级的事情,包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二奶?都到这数了,人生完全没有新意了吗?这就好像,有钱了我就把整个NBA赛场包下来,只有我看,其他位置不许有人一样,也跟“等我有钱了,一次叫两碗面,吃一碗,倒一碗”一样,享受这种“身份”、“霸权”的快感。这就是为什么微博要搞各种颜色的V,任何地方都要建立等级体现区别。那些在饭否和豆瓣上一边平等自由独立一边窃喜的少不更事的大学生们,将来无非变成备受折磨的上班族北漂小白领,受尽等级社会的罪,到头来也不知道如何改变中国,然后自己也慢慢地追求等级拼上位,一开始是为生活,到后来主要是为心理补偿。那些成功、有闲、并且在微博宣传理想的ID们,实际上是在营销在个人品牌,明白人装糊涂忽悠糊涂人——这是会来钱的,搞得好可以写专栏出书上电视变身公共知识分子,装做“改变中国”的样子。

饭否不应该以“理想”、“义务”为豪,应该以产品、服务为豪。这就好像对西藏兵不应该宣传其精神而是应该发钱,发待遇解决父母老婆孩子一样。如果真的觉得那种自由、平等和独立有那么宝贵,需要做的事情是告诉那些不知道的人,虽然,认识到这些的宝贵是需要长期的教育的,一般等到看到你饭否的那时都已经晚了,因此饭否不是做这件事的最好的地方。饭否仅以“提供服务”,就已经足够其自豪了,因为它复办,而且据说保留了老用户数据。

现在我们对社会有很大的不满。但我们自己还没有改变过来为好的社会做好准备。因为每每我们总是急于宣传自己的理念,觉得社会要都这样就会好。事实上,真正好的社会上,会有一千种理念互不相干。一种理念取代另一种理念的事情,我们以前试过几次了,不是都不行么?很多事情,说的时候都是说说而已。真要人为你说的话流血牺牲?你倒好意思!你只需要希望你不需因“说说而已”而流血牺牲就够了。饭否能做到么?

“两会”精神学习体会

“两会”结束后,我的感想。中国人讨论中国人的事情,总有两套。一套是“台面上”的讨论,一套是“台面下”的讨论。讲事实讲依据讲逻辑,那是在“台面上”。“台面下”是不用讲事实讲依据讲逻辑的,阴谋论倒是很欢迎。中国人之所以长期形成“台面上”和“台面下”、“明规则”和“潜规则”的“二元认知体系”,来自于中国文明的神秘主义倾向。任何信息都喜欢装饰得很不直接、很不透明,常作讳莫如深状,以便混水摸鱼,否则水至清则无鱼了。既然信息不透明,你想讲事实讲依据都无从讲起,因此台面上能讲清的事情一向是非常有限的。傻子才会光靠在台面上能讲清的东西指导生活。正常中国人的生存智慧当然就在于台面下的潜规则了。但是,潜规则之所以“潜”,恰恰是因为这些秘密的信息来源是没有权威担保的,信不信由你(傻子才不信)。因此,只有“闷声”才能“发大财”,树大除了招风之外没什么好处。骂香港记者朋友不懂“闷声发大财”就是“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是有道理的。能与华莱士谈笑风声,靠的就是洋人不懂除了“台面上”之外还有“台面下”,不断被中国式逻辑忽悠住。越潜规则信息越不透明;信息越不透明越要潜规则。这是客观的、超越善恶的现象,并不是说“潜规则”就有多么邪恶。事实上,中国的弱势群体同样是潜规则的既得利益者。没有潜规则的智慧,没有对各种小道消息的了如指掌,怎么能够成功上访?所有上访专业户本身就是潜规则大师。

在墙内外的中文网友争论,也充满了“台面上”与“台面下”两套逻辑。而且,为了各自宣传的目的,一个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拿台面上逻辑来驳斥台面下的逻辑,或者反过来,不断地轮流使用。你说是要防“文革复辟”(台面上),我就说你是“政治阴谋”(台面下);你说是要打黑(台面上),我就说你是政绩工程(台面下)。这种逻辑是中国人发现不出错误来的。如果坚持在台面上辩驳说“这不是文革复辟”或者“打黑很有必要”,就显得很无力,因为你台面上政据不足,又不断被台面下的逻辑攻击;在台面下辩驳说“这不是政治阴谋”或者“这不是政绩工程”就更加无力了,也没必要。这就是中国的事情永远闹不清楚的真正原因——大家都并不想真正搞清楚问题,只希望问题产生偏差并且是产生有利于自己一方的偏差。众人对“真”并不感兴趣,只对自己认为的“善”感兴趣。这种不以真为美而以善为美的美学思想是植根于华夏文明诞生的早期的,归根结底来自于河谷文明基于农耕的客观情况。基于农耕就会在同一个地方生很多小孩导致人口密度大,人口密度大利益纷争多,人与人的关系比人与自然的关系重要。在中国人社会,你把事情做好远不比把人做好来得成功,懂做事远不及懂做人成功。中国文明对于人与人关系的知识和经验简真是世界一绝,但对于人与自然关系的知识和经验却极其馈乏。处理人与人的关系,跟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思维方式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自然界的规律是可重复的具有很高的确定性,但人的喜怒哀乐就不是这样。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久了(几千年),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也就形成了模糊、将就、权宜、随意的特点。中国人的思维乐趣也大大体现在拐弯抹角和尔虞我诈上(玩儿斗地主和拖拉机),所谓“人斗人其乐无穷”。文革想不复辟都难。所以温总理会觉得“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