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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联想,不新闻

按一下:我这些关于新闻的东西还是发到walking这个博客吧,本博客一向有此传统。

下午在一美女记者面前大言不惭地吹了一气,回来发现果然失言。不得不认真写一篇自打巴掌的东西。

从一篇报道谈起

我要拿来当样板批评的这篇报道是《中国新闻周刊》5月25日这期的封面报道《追问垮桥悲剧》。这里要先打伏笔的一件有趣的事情是,这篇报道所属的栏目名称叫“封面故事”,英文叫“Cover Story”。待会要顺带评一下这玩意儿!

这篇报道的开头是这样的:

又一座大桥垮掉了。

一个个桥墩,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砸向桥下的车辆和行人。截至2009年5月19日《中国新闻周刊》发稿时,9人死于这场事故,另有16人受伤。

事发5月17日,地点是湖南株洲市红旗路。这不仅让人联想同样发生在湖南的凤凰大桥垮塌事故——从株洲到湘西凤凰城,大巴只需4个半小时。而两座桥的施工方,均包括湖南省路桥集团公司。

所有人都在追问事故原因:是施工质量,还是爆破影响?5月5日,这座大桥开始通过爆破等方式进行拆除。而在这样大的工程进行时,为何没有将车辆和行人隔离在安全地带?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座大桥是1994年建成的320国道工程的组成部分,为何一座仅使用了15年的标志性建筑,就要被拆掉?

在电脑软件还没有发展到今天这么人性化的时代,有很多刚接触电脑的人会在键盘上找一个叫做“任意”的键,他知道有回车(Enter)链,有制表符(Tab)键,有Alt、Ctrl、Shift键等等,但就是找不到一个叫“任意”(Any)的键(Key),以便当他看到“按任意键继续”(Press any key to continue)的时候能够顺利地“继续”。

让我很恶心地用一下“无独有偶”这个转接词——有那么一些耳熟能详的述事方式能方便地强奸“所有人”的意志,但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叫“所有”(以前上骂人聊天室的时候倒是有人把网名起为“我本人”,让人家怎么骂都是在骂他本人)。不过,只要你“不仅(禁)让人联想”,同时报道说“所有人都在追问”,这个叫做“所有”的人就出现了。

我以上这种调侃的语气,并不是在指责记者强奸民意。我实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自以为自己很幽默才故意创作上面的文字的。我提出这个“不禁让人联想”和“所有人都在追问”,恰恰是指出存在于新闻读者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并不是记者在强奸读者反应,而是读者确确实实就会产生这样的反应。面对一个新闻事件,每个读者都会联想,都会产生疑问。

或者说:无联想,不新闻。那些一目了然,毫无疑问,合情合法地顺利完结的事件,是没有新闻价值的。经常听到有人说“这也叫新闻么”,说的就是这类事情。这样的事情不算新闻。怎么才算新闻呢?有疑问的才算新闻。没疑问你能找出疑问来,你就把它变成新闻了。

Q&A式的新闻报道

每一件有疑问的事情都有新闻价值,于是你写这件事的新闻,就是在回答它的疑问。读者不懂联想,你要教他们联想;读者不懂质疑,你要教他们质疑。你看,这篇塌桥事件的报道,开头不就是通过“强奸”的手法教观众这样去联想,这样去质疑么?标题就是一种教育——遇到“垮桥”这件事,你要往“背后”去联想一下,追问一下。

而对于那些已经能独立地联想和质疑的读者,你的报道受不受欢迎,主要就看你的质疑角度跟他们契不契合了。他们从你的报道中找不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就会觉得这篇报道“不够味儿”,“很烂”。然而,一个相同的简单事件,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质疑,这是取决于他们的社会政治倾向,个人知识结构,成长经历,乃至世界观价值观的。这就是为什么对一个新闻热点,你做特稿我也做特稿,《南风窗》“拷问”一下,《中国新闻周刊》“背后”转转,《南方周末》再来个“直面”,仍不嫌重复,全赖各位编辑敏锐地插位定调,使得对于每一个新闻蛋糕该杂志都能分到有馅儿的一块。只要你产生疑问的思维方式不至于太小众,你的片面报道就总会满足足够多的人群的基本期望的。《新知客》作想做“科学过硬”的新闻报道,无非是发现有那么一群人的特殊疑问长期得不到解答这一市场空白而已。既然如此,《新知客》就一定要摸清这群人都信奉什么逻辑,尽量摸准对于每个事件,他们大多会产生什么疑问,然后从采访开始就冲这回答这些疑问而努力,最终报道与预计读者群的需求吻合。所以,做一篇报道,其实就是在做一篇Q&A。

华尔街日报式的新闻

这么一种述事方式,很早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我。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有一个名字——华尔街日报体。这让我彻底折服了。

在此之前我已经随口能说个大概,反正就是有个47岁的农民朋友在做他每天都做的事情的时候“没有想到”有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正在发生,而这件大事正在全国xxx个省市如“潮水般全面铺开”!x月x日xxx颁布xxxx,x月x日xxx正式成立,……而文章的最后,一定是这位农民手里拿着刚领到的xxx,很卡哇依地笑了。要不是这本杂志有点儿塞不进我书包,我还以为我买了《故事会》。

我记得林少华在评村上春树的小说主人公的时候有过类似这样的评价:他的主人公多数是一些平常的小人物,但是对各种生活细节颇有心得。这无非是对大世界的那些大事经营不得,只能努力经营他力所能及的小世界。我看,华尔街日报体之所以受大众欢迎,无非是它欺骗性地制造了“大世界”与“小世界”的联系,让人感受到了“人文关怀”而已。

我要承认我是一个非常脱离群众,没有任何“人文关怀”的冷血鬼。我对所有华尔街日报体的新闻报道都带着偏见和鄙视。我认为事情的真相是客观的东西,它本身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在对真相的报道这中加入“人文关怀”,等于是在写小说。当然了,没有人会理会我。普利策奖专门设了“特稿(Feature Story)奖”。尽管我在看外媒新闻的时候凡是看到Feature就感觉到一股来势汹汹的政治意图,但仍然阻碍不了新闻界的诺奖为它打造奖牌。有论者甚至说特稿的撰写人应该是一个“没有时间写书的作家”!——正所谓“无联想,不新闻”!因此,华尔街日报体当然也要防止读者产生“受骗的感觉”,这是文学创作的大忌,否则也不会每部电视剧一出来就有一堆网友去挑“穿帮镜头”了。我倒是每次读到华体报道都必有受骗感觉,导致现在我冷眼扫视报摊上《南风窗》等各大杂志封面的时候,跟扫视电线杆上“酒店招女工形象姣好包吃住非中介”的小广告无异,心想“忽悠——接着忽悠——组团忽悠我来了?!”

你穷你赖城管干啥!

当我在网易看到《城管执法操作实务》(下称《实务》)的曝光之后,我就知道接下来的这几天我都要受到民粹主义的困扰了。平时我可以避开不看,但一旦出现像这样的突发现事件,那些喧嚣你是避也避不开的。

让我厌烦的是,从民粹网友们的只言片语中提炼出他们的逻辑和逻辑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难度。有时你分析不出来他们说的话到底代表什么样的价值观。

综览我在网上能找到的对《实务》的批评,似乎大家都认为《实务》这本书是强调暴力的有效性,强调尽量实用暴力的一本《实务》。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多数人都看了这本书,其实要看一遍这本书也是很简单的,现在网上都有PDF版下载了。我看了PDF之后,不得不同意网上的批评都在断章取义。同时,通过这本《实务》应该看出来的真正的社会问题,我没看到哪一个评论提到了。对中国社会问题的洞见,所有的评论也都不如这本《实务》本身来得深刻。这种肤浅和愚昧,不正是管治阶层所乐见的吗?

要区别书中城管和实际城管

有的评论,不知道是评书还是评城管。书中城管是该书作者所倡导的城管。而实际城管是每天在城市中执法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人。很多人把书中介绍的暴力技巧和实际城管的暴力事件对应起来,似乎书中的倡导的就是现实存在的这种暴力。这如果不是一种极其低下的阅读能力的话,寻就是是一种极其恶心的误导。可以说,我所看到的评论中提到的现实城管暴力事件,都是违背该书的倡议的,不知又关该书何事?不区分“书中城管”和“现实城管”,也许只是为了得出大家所欢迎的结论罢了。退一万步说,如果现实中的城管完全按书中的暴力使用原则来执法,现实反而将要和谐得多。

谁是“敌人”?

大量的评论认为该书“与民为敌”,这实在太抬举该书,或者可以说没看过该书。如果看过的话,我想具有基本阅读能力的人都会同意该书是针对“相对人”,而不是百姓的。至于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该书就是“把老百姓当作相对人”,那我们不妨来看看该书把什么人当作“相对人”。首先,该书标题是“执法操作实务”,因此其默认的针对对象首先就是“违法者”和“抗法者”。都“违法”“抗法”了,不是敌人是什么?你是要告诉我违法犯罪者不该当作敌人看么?再看,具体是哪些抗法者:

城管执法的四大难点:黑车、小广告、无照经营、违法建设

最难办的五类人:少数民族、残疾人、艾滋病人、老人、重病人

可见,《实务》一书所针对的是抗法的弱势群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算你少数民族、残疾、艾滋病人、老人、重病人,你如果经营黑车打小广告无照经营违法建设,那也是照抓不误的。否则,一个学生高考才考530但因少数民族同学加20分,因艾滋病加20分,因残疾加20分,结果考清华了。犯法永远不对,谁逼你犯的你找谁去,治你反正是没错的。

对于这些弱势群体,城管的招术又有哪些:

一、驱逐

二、原谅这一次

三、说服

四、帮助

五、下次治

其中“帮助”的部分内容:

在政府没有出台对进城务工人员给予最低生活保障政策之前,如果城管只顾单纯执法,不管相对人的生活出路,是行不通的,最终会导致政治责任、生命危险、群体性事件等严重问题。……城管执法系统这种特定性的帮助,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体现。

另找地点——……

协助办证——……

朋友帮忙——……

……虽然给城管执法系统增加了很多额外的负担(本来城管执法队员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要投入极大的精力,并要消耗一些个人社会资源,但是这个看似无关、实则关系重大的“义务”,却在政府与民众之间搭起了一卒理解、友善、缓冲、和谐的桥梁。……

我看,这段话首先可以说跟“现实城管”完全有出入,也说明了那些评论拿现实证管的行为来评价此书有多么可笑。其次就是,与其说此书是为“政府与民众之间搭起和谐之桥”,不如说是为“夹在政府与民众之间的城管找到自救之路”。

有许多人,在他们脑中“老百姓”的形象就是“手无寸铁”,坐以待斃的“小白兔”甚至“小白痴”,先不说该书针对的不是老百姓而是抗法者,就算是把老百姓都当成灵活难办的敌人,似乎都要比把老百姓都看成“白痴”更尊重老百姓吧。再者,很难认为书中城管把弱势群体当作了敌人:

这些年老的相对人用近乎哀求的模样与执法者打交道,他们行动极为迟缓的状态,使城管执法队员恨不得上去搀扶他们一把。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观念让城管执法队员对这部分管理相对人无能为力。……充其量就是驱赶一下、教育一番、批评一次、指点一回、警告一遍,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罚款没有钱,没收东西于心不忍,驱赶快了还怕老人摔倒)。因此,这也是不大好办的事情。

我还能在书中找到另外一章——“城管执法的特殊形式”,其中的第一节“严防死守”,充份暴露的是城管执法的窘态,而第四节“社会服务”,通过“帮助乘坐黑车的乘客、帮助遇到困难的路人、帮助社区居民”三方面讨好大众。不知道评论者有没有想过,这本书为什么要包含这些内容?书中的暴力使用原则内容就是用来“与人民为敌”,书中的“社会服务”内容就是伪善?这样评论太不公平了吧!

谁在打游击?谁在用暴力?

书中有这么一段话:

相对人面对执法者的质询,非但没有理亏愧疚的表示,反而理直气壮地认为他正在做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是一种十分光荣的劳动。当被问到是否知道未经工商部门许可是违法经营时,他会煞有介事地回应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要吃饭不相干,并用引申性的话语进一步表明,没有工作岗位,那就用双手靠劳动来养活自己,你们还说不行,那我们到底应该怎样活命?以不认错反而有理的态度与城管执法者较量,有的直接用挑衅的语言挑起事端,当众煽动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将注意力引到围观者身上,借用围观群众的嘴来帮助自己诋毁城管执法者,以形成彻底对抗、不妥协的格局。

当然,这段话中“不明真相”一词的确是亮点,但整段话也使人不得不承认城管的执法对象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白痴”。问题的关键是,书中城管面对“你们还说不行,那我们到底应该怎样活命”的质问,又该怎么想?

……而这些都是政府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但相对人不能等到这些问题全部解决以后再去生活,正是这种时间差的反作用力……所以,城管执法队员……不要以单薄的身躯去承担如此之重的社会责任。

再看:

……车窗紧闭,佯装睡觉,不论城管执法队员用多大的力气敲击窗子,也不管发生多大的声音,他都假装没听见……于是,问题就出现了,干还是不干?

回击还是不回击?……不少执法队员不管怎样去注意执法的方式,运用执法的策略,都仍然避免不了暴力抗法事件的发生。加之有关部门在处理这一类事件上不够恰当
,间接地助长了此类行为的发生。故而,暴力抗法成了相对人面对处罚时的一种表现。

我不知道那些评论的批评者认为“干还是不干”,“回击还是不回击”?认为“不干”的,理由又是什么?违法到底抓还是不抓?我们的社会到底是“有法必依”还是“有法不必依”?警察为什么要配枪?我觉得在很多人脑子里,好像除了杀人放火之外,就没有什么是罪恶,就都应该允许。

《实务》一书的答案当然是“干”,所以才有大家所熟见的各种“斗争技巧”。其实,如果城管是恶徒,面对弱势群体,斗争又何需技巧?这些五花八门的技巧,到底是在顾忌什么?一个崇尚暴力的人,面对力量和后台完全在自己之下的人,需要一本一百多页书的“技巧么?用最简单的思维都知道,书中城管之所以写这么些技巧,无疑是认为他们的对手后台和实力相当,其后台就是大众舆论,其实力就是人人均有的智慧。当然,这是书中城管的情况。实际城管也许还真的用不着谈什么技巧,直接使用最赤裸的暴力。这又与《实务》一书何干呢?这些实际城管用《实务》“武装”一下的话对大家反而更好。

法律面前为什么要人人平等?有人吃不上饭了为什么还忍心平等?

前面的内容,无疑会使那些“抗法弱势群体”们感到异常委屈。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是:为了生存人会做任何事情,甚至人食人。所有的是非观,在生存底线附近,都会扭曲甚至消失。因此,当一个人叫嚣“因为生存”,质问“我们怎么活”的时候,其实就跟声称“人食人正确”无异,已经没有什么是非观可言,因此也无庸与其讲什么道理。问题的关键是,是谁把这些人推到生存边缘,推到丧失理性的边缘?是谁催生出社会的弱势群体、催生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难道你们真的这么白痴,认为这些弱势群体的“惨”和“赖”是城管造成的吗?认为社会不是应该通过提高社会保障来消除贫困,而是要通过让社会更混乱一点,通过允许一些违法犯罪,通过允许不公,允许弱肉强食来容纳贫困?不要忘了,那些有经营执照的店子,也不乏家庭破败,惨淡经营的人。就因为你更穷些,或者其实不过是你胆子更大些,反叛一些,你就可以不用办执照了?那好,就因为我更穷一些我更胆大一些,我还可以去打劫路人呢——我都没饭吃了你叫我怎么活?警察抓我是“暴力执法”,没天理!这里不是无证经营和打劫有没有可比性的问题,而是一个公平的问题。现实的确是需要办经营执照的。我看如果我去支持“开小食店不用办执照”,会有更多人骂我。那既然规定要办,凭什么有的人赖一点,老一点,残疾、艾滋病等等就可以不办?这就跟大家孩子都一样分数,凭什么你少数民族高考能加几十分一样道理。你如果支持纵容小贩,其实就是在纵容高考加分制度。

大家愤慨的对象应该是恶法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虽然解决了公平的问题,但还没有解决最终问题,就是大家心中的愤慨问题。因为,很简单,如果有一条法律是“所有人到了20岁都要死”,就算执行得很好,没有人因为有钱,因为有关系可以活到40岁,但大家还是会不满意的,因为这条法律违反了人民的意愿——希望长寿的意愿。这一条法律根本不会从人大中弄出来,出现了也会第一时间斃掉。但关键是像城市管理的法规这种没这么明显的“恶法”,是不是都遭到了它应得的唾弃?大家是不是都忙着唾弃城管了?我看,只要你坚持“有法必依”而不是“有法不必依”,一条恶法放在那儿,你就算杀了城管它全家,照样会有城管2.0版产生出来,因为那条恶法是要“必依”的!它只要存在一天,维护其“必依性”的执法者就会存在一天。你们的愤慨根本原因,是你们的声音达不到立法程序中,而不是你们的力量对抗不了执法。愚昧无知地找个无辜的冤大头来骂,只会让真正的罪魁祸首躲在一边偷着乐,他希望你们一直愚昧下去呢!最好所有人穷就赖城管,看病难就赖医院,小孩教育有问题就赖老师,交通不好赖交警。这样的话,大家都赖来赖去,那些真正需要负责的人就可以继续风风光光地懒下去了。

你穷你赖城管干嘛?真是的!

你们这些不问家事的独生子女,由我来向你们解释一下《天水围》这部片子吧!

今天写博客的任务有好几个。装逼偶得是最后一个。首先我要品评一下《天水围的日与夜》这部电影。作为装逼学员,我就算早在金像奖前就看过两遍,也还是要在金像奖之后评,好像其实我是因为金像奖才知道这部电影但又想装学术写点山寨影评的那些傻逼似的。现我尝试着继续装逼:

  • 我觉得《天》这部电影应该要住在香港天水围带才能看得全面(例如本人)
  • 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我看一遍哭,24小时内再看一遍还哭的电影。套用一句装逼句式就是:那一刻,偶内牛满面!

好装逼啊!搞得我都没心情评论了!

天水围主要是一些屋村,但也有一个叫“嘉湖山庄”较“高尚”的小区,里面住的人当然就有钱些。电影里贵姐的有钱佬弟弟整天说叫她们去“匡湖居”玩,其实几乎说白了就是映射“嘉湖山庄”的,因为“嘉湖山庄”的小区都是叫什么“乐湖居”“丽湖居”之类的,虽然没有一个叫“匡湖居”,但住天水围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电影里,贵姐和张家安从寿宴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巴士总站,有很多K车。有很多K车是可以从轻铁免费直驳到香港市区的。轻铁也是天水围一带的特色,香港只有那一带有轻铁,只是电影在有限的时间里,只能展现几秒钟轻铁的镜头。看这部电影,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就是电影里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的周围,尽管我不是住屋村,是住丽湖居,x湖居之一。

除了认为必须住在天水围才能看出味道来之外,我还认为必须熟悉家庭,关心家事的人,才会看出味来。妈妈是怎样的,儿子是怎样的,买菜、做菜是怎样的,邻里人情又是怎样的。这些东西,在理想主义的导演操作下,竟那么无懈可击地真实。就这一点,已经把我的情绪提到哭的边缘。

从电影的开头,作为家庭支柱的贵姐早早起床去超市上班,上完班顺便买菜,大袋小袋地回到家,张家安从沙发上出来,直接就进厨房,也没帮姐姐拎东西——一个不太懂事又非常自然的儿子,同样为人儿子的我,感觉真实。短短几分钟,这个家就定义好了——无非一个支柱,一个希望。一个努力的支柱,一个还需等待的希望。

获得最佳女配角的陈丽云扮演的阿婆,开头给她的镜头,就充满了门道。我觉得我一个男生,如果不是从小陪妈妈和婆婆上市场买菜,是不会被这几个平凡无奇的镜头打动的。我婆婆喜欢一个人住,因此她大部分时间是跟电影里的阿婆一样的“独居老人”。一个老人,一顿饭一个人吃,能做多少菜?“买十蚊牛肉”,跟青菜炒在一块儿作午饭,吃剩的晚饭的时候再热一下就行了。炒菜细节也没有问题——先炒肉后炒菜。

我之所以要复述这些细节,是因为在我来说,开头的这些镜头很有说服力,令人认同。如果在这些生活常识中犯下错误(现在的青春少女基本上不清楚),又怎么能作为一个“反映生活”的电影而让人信服呢?反而会让人觉得装平淡,装逼。整部电影,就是首先让任何人都无法指责其“装逼”的基础上,才有进一步切实打动人的可能。总之,这些镜头表明,这部电影是“懂事”的,真诚的,诚实的,professional的。

这部电影,有两个人物,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的。一个是张家安,阿婆是其中一个。一开头,阿婆是阴郁的,冷漠的。面对贵姐的友善她也是点到即止,不理不睬。但到了后面,明显不是这样。这一转变,是从贵姐叫张家安帮阿婆搬电视开始。张家安帮阿婆搬了电视,还帮她换了灯泡。阿婆心暖,第二天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靓冬菇送给了贵姐。

其实,在搬电视之前,贵姐就已经帮阿婆“搭便车”买油。阿婆作为独居老人,目前超市里流行的“家庭装”家用品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困扰。她身边没有什么朋友,多亏素昧萍生的贵姐主动同她搭车,才买到折扣价的油,贵姐还不要阿婆钱。独居老人的孤独的心能不暖吗?家里没有独居老人的话,也许只会觉得这是贵姐的一个举手之劳罢了,对背后的情意是体会不到的。

同时我认为,只有关心家事的人,才知道什么叫靓冬菇,才知道识货的妈妈们送“靓冬菇”给人家的情意一点也不比你送“黄金搭当”差。如果你没有一个能干、精明又勤劳的妈妈,那你也就不知道冬菇有什么好——你的妈妈不懂煲汤,或者不懂买冬菇,买的都是烂冬菇回来煲汤。你看,贵姐用阿婆送的冬菇做了菜,平时没什么脸色给妈妈看的张家安显得特别滋味,你看贵姐多满足!如果平时不关心家事,不陪妈妈买东西,你是不会知道冬菇有什么特别,只会觉得那些干货店都又臭又闷,逃都来不及逃,除只会在吃饭的时候享受冬菇之外。殊不知就为了你吃冬菇的那个滋味的样子,做妈妈的觉得跑干货点比跑Fashion店更有乐趣。你要庆幸你有一个跑干货店的土妈妈而不是一个逛中环的时尚妈妈!懂不?

另一个发生微妙变化的就是张家安。不过我觉得他也可以说没变化,因为他本来是从小听话的孩子。是贵姐自己的行为给他做了榜样。妈妈是怎样做人的,他都看在眼里。根本不用说话的。我就觉得好像是在讲我。我妈虽然整天口口声声地在口头上对我灌输精英主义,但她根本就是劳动人民出身,平时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对劳动人民的尊重。因此我现在在环卫工人、超市工作等面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产生高高在上的感觉,反而能用他们所熟悉的市民语气,谈他们所在乎的鸡毛蒜皮。只要你关心生活,你就懂得正是这些让你无比鄙视你妈妈的鸡毛蒜皮,支撑起了你这个大学生。也许在打饭阿姨的斤斤计较背后,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大学生呢!

贵姐要帮阿婆搬电脑,一个电话,不用理由,就把儿子叫下来。叫他搬,就搬。叫他换电灯泡,就换。不要看他“踢一踢动一动”,乖的儿子才会这样的。如果是皮的孩子,你使唤得了他?这些助人为乐的事情,我妈平时从来不会在他的“精英主义”说教中包含,但她真遇到的时候又总是叫我做这种事情,让我相信,“精英主义”其实是假的,帮老人拿东西修电脑才是真的。读大学之后,洪伯伯整天叫我帮他看电脑,我妈经常说“自己有儿子,叫人家儿子帮你搞电脑,神经病!”这些话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因为我妈也经常帮那些“自己有女儿”的人做女儿做的事情,那又怎么说呢?贵姐老公死了,她没家婆。阿婆女婿改娶了,她没“新抱”。贵姐自己妈妈住院,她迟迟不去探,反倒关心阿婆,陪阿婆去荃湾看孙子,难道能说“自己有‘新抱’,叫人家女儿陪你看孙子,有病!”吗?!这些事,张家安都看在了眼里。张家安是个乖儿子,阿婆看在眼里,心里也会疼爱,因为他自己的孙子可望不可及。两个破碎家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全都隐藏在默默的行动中。不懂事的观众,能看出来么?!我是一个对装逼行为鄙视到简直以调侃装逼为乐的人。除了装逼之外,如果说还有什么理由给老人让座,扶老人过马路,帮老人修电脑的话,那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了。这是我妈用她的行为教我的。

张家安说“D冬菇好正!”贵姐后来就又夹了一块到他碗里。安仔只是无意地喃喃了一句“唔该”,贵姐就甜蜜地停了好几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