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new scientific truth does not triumph by convincing its opponents and making them see the light, but rather because its opponents eventually die, and a new generation grows up that is familiar with it.
— Max Planck
关于“扫蝗”
过年之前我家一共搬了两次家,都领教了中途要加钱的事情。这是搬家行业的潜规则。上网搜一搜还能看到更多的例子。
我只能从我观察到的现象来琢磨一下。搬运工都是农民工,流动性很大,估计因此搬家公司和搬运工之间的关系是很松散的。一般要搬家的客人都是直接打到搬家公司,但是到时真正过来的搬运工有几个、姓甚名谁、车型、车牌号等等,搬家公司是很难事先保证的。你跟搬家公司在电话上只能讲好价钱,但是到搬家那天,客人的钱又是直接交给搬运工的,不经过搬家公司。所以,估计搬家公司事先已经收了搬运工一笔钱了,客人给搬运工的钱,扣除事先被搬家公司收取的部分,剩下的就归搬运工自己。搬运工座地起价讹钱,搬家公司那边从主观上应该是不想管的,因为反正他那边钱已经收到了,你们搬运工和客人怎么弄是你们的事情。当然,假如是稍微正式一点的、想做长远生意的公司,看在声誉的份上,会管一下,方法也是叫客人不要给工人钱之类,磨嘴皮子。
作为搬运工,为了能讹到钱,应该尽量让客人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搬运工没有什么讹钱的筹码。因为他们不可能一开始就要加钱,一定是要搬到一半。所以,如果讹不到多余的钱,他们也只好继续搬;如果中途走人,他们岂不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亏了油钱和体力?我在网上看到真有谈不拢中途走人的事情,估计是客人笨,事先给了钱。也许会有很多客人怕麻烦愿意加钱,但是我们家没有这么做。一来是因为穷,没钱;二来是觉得基本是非观一定要维护。在这方面文化人要负起教育文盲的责任,要告诉他们什么钱是挣得来的,什么钱是挣不来的。最后只能是双输。
虽然这种事情很令人恼火,但是太有中国特色了,具体明确地说就是我们国家现在所经历的是廉价发展,说白了就是只要你的现代化城市化建设靠农民工干所有的事,又尽可能地压缩管理成本,就必然要承受这样那样的不满意。其潜台词就是:好歹现在有搬家公司了,总比没有好吧?有就行了,要求别这么高,也不想想才要你出多少钱?你要什么都正规固定队伍,又要签合同,又要买保险包赔偿,就不止这个数了!现在样样都靠农民工,一过年,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为了“提高和员工素质和服务质量”,你不光搬个家不止这数,你干任何都西都立马不止这数,以你的现有收入你的生活水平马上要降一两个档次。如果拿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速度笼统当作国家发展速度,中国就没什么发展了。之所以年年保八都是靠凡事先随随便便,先乱,先污染,先吵架,先吃亏来撑上去的——还是那句话:总比没有好!用山寨机,拍山寨电影,搞山寨科研,发山寨SCI,总比没有好。你自身认识水平和消费水平提高是没有用的,当前社会的总体服务水平受限于用工形式——农民工——的特点。你思想进步了,读书了,讲诚信了,讲道理了,也没用。要等全国人民整体都进步,你才能享受到成果。不然你要求太高了钱又出不起,吵什么吵?
这本来是国内大城市已经习以为常的矛盾。觉得外来工降低了城市的文明质量,又离不开外来工去做文明人不想做的那些粗活。现在这种矛盾快蔓延到香港了。当然,不是国内那些农民工要去香港,而是国内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要去香港。在制度上中国内地的落后程度与香港相比,就相当于在经济上中国北上广跟西部山区相比。你从北大毕业要去香港,图的就是人家的制度,不是农民工是什么?但是你素质没有先达到就要去,而且是大量去当然降低了人家的文明水平。以前人家出门见人个个都文明礼貌,突然有一天涌进了大量外地人,随地吐痰,在封闭式的空调房间大吃酸辣粉什么的,一般人是联想不到这是“发展的代价”的,他们联想不到你正以比当地人低廉得多的价钱来出售你的学识和能力。
跨学科有什么可怕的?
本文是对木遥的文章《为什么跨学科的研究项目是件残酷的事》的回应。
木遥自称是“过来人”,而我还算不上是。因此,既然他说会怎样的事情,那估计就真是怎样。尽管这些是“过来人”告诉我们的,应该很“权威”,但我仍然觉得有很大的问题。除了全文的最后一句话:
不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在走上这条路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没有人愿意谈论它似的。
然而,倘若若谈论,那道理该是怎样?
什么叫“学科交叉”?
不管是对什么研究对象,科学研究的最终理想标准就是物理学的标准,把规律抽象成数学关系。但由于知识积累和技术水平的限制,不是什么研究对象都能马上做到这个标准;而且人类要改善生活不能也没有必要等到什么知识都上升到数学关系才使用。所以,对于某些研究对象,为了暂时满足人类改善生活的需要,当前的研究范式离物理学的标准有一定距离,但却长期实行以便向工业应用持续地提供经验或半经验的知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科学研究除了物理学之外还有这么多其他学科,也被称之为“科学”——甚至是像认识学这种连实验不理想的学科。
话虽如此,一旦这些“不理想”的学科研究中有什么问题已经积累到足以上升到物理学水平的话,当然就可以马上从物理学的高度去研究它。这种现象现在被称为“学科交叉”。就算有很多“学科交叉”没有涉及到物理学,反正所有“学科交叉”都是在还原论方向前进,没见过有后退的。
在这里要说明的是,我认为纯粹“技术进步”不算学科交叉。什么叫“技术进步”呢?例如以前我们用试管来做合成,现在放到电子仪器中来做合成,这不能叫“物理学与化学的交叉”吧?类似地,以前没有发红光的荧光蛋白,现在通过化学手段合成出发红光的来了,这也不叫“化学与生物学的交叉”。所谓“生物学研究上升到化学的水平”,意思是生物体的过程的分子机理——哪个反应哪个反应的——都被弄清楚了。
所以,所谓的“学科交叉”,除了是那种纯“技术进步”之外,就是向还原论、向物理学上升了一下。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无非是科学向前发展罢了,是自现代科学形成以来一贯的主流,不是什么二十一世纪的新潮流新时尚,不可能为你什么生物系和数学系招聘问题而妥协的,反而应该是后者为前者妥协。学科怎么分类、怎么交叉,都是表象,实质上就是解决科学问题,在谈到研究手段之前,原则上是不论化学、物理还是生物的。同一个问题,假如你有本事从物理的水平去做,那么那些打算从化学或生物的水平去做的人都可以歇了,并不是说只要交叉就好。现实无非是生物学的大量问题长期以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能停留在现象学或者化学的水平,所以这些问题断然不需要跟物理学家挂钩而已——否则教育机构和研究所的管理就无法实施了。谁要是突然能从物理的角度解决一个生物的问题,那应该都是大家都拍手称快而欢迎的事情,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什么不受欢迎的“怪胎”而出现找工作难的问题。
但是,毕竟近年来“学科交叉”被特意高频率地提及,好多研究变成了“为交叉而交叉”。本来你物理学家踩到生物学研究的领域,是要解决生物学的问题的。但很多这样的研究,并不是旨在使生物学家满意,而是物理学家的自娱自乐。现在有一块常常冠以“生物医用材料”、“组织工程”的研究领域,很多人合成一种微球或胶束,包点药物在PBS液中做个释放,就说该材料能用在“药物控释”;或者很多人在水凝胶上养细胞养活了,就说该材料能用于组织工程。当然,这些都加上了“有望”这个词,但往往一个生物材料的期刊里面80%的文章都是这种“有望”的。而且可以说,这些期刊也只有做材料的人看。医生是绝对不看这些期刊的,因为这些文章根本没有解决临床的问题。真正与临床医生合做的组织工程材料研究也不是没有,但反而这些研究不会口口声声地标榜什么“交叉”,恰恰是那些在材料学上没什么新奇,在生物学上也没真正解决什么问题的工作,才会标榜自己是“学科交叉”,好像念在“交叉”了的份上工作的档次也能提高似的。
我看,木遥的文章中担忧的应该是此类。假如他举的“数学系做DNA”的例子中,事实上没有真正回答DNA研究者关心的问题,那就是值得担忧。但这种情况的问题不在于“交叉”,而在于“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不靠谱,“可行性”不靠谱,基金申请时就该被拒掉结果又中了,更大的原因是这种研究也还真能发几篇SCI,挺受欢迎。这就属于你走你的独木桥,他走他的阳关道,各有各的活法。招聘是行政行为,只看你拿多少基金发多少文章。木遥既然担心这种研究很泡沫,那就应该履行同行评议的职责,看到这样的基金申请、这样的manuscript,就斃掉,不要让这种纵容研究。做这样的事情拿不到经费,发不了paper,自然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谁让这样的工作很多人愿意pass、愿意看呢?说明还是解决了问题,满足了一众同行的求知欲,倘若是如此,那就不用愁发不了paper,不用愁找不到工作。
研究内容是浮云
木遥的文章还有一个预设那就是,读PhD的收获就是课题研究内容,所以如果课题研究是一个“交叉研究”,那就难免——
读了五年博士三年博后,做了七八个研究项目,攒了十几篇论文,浮光掠影地懂得四五个学科领域的问题,但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别人的PhD是怎么读的,我所知道的PhD培养标准以及我自身的经历完全不是这样。我觉得只有物理背景的人有可能“懂得四五个学科领域的问题”,而这些人一定很清楚:我就是个physicist。除此之外,哪怕合成的是发红光的绿色荧光蛋白,这个人也会很清楚自己是一个chemist,他的工作也被授予诺贝尔化学奖不是医学生理学奖。这些概念我认为学界一向很清楚。木遥担心的情况,应该是失败的PhD。既然是失败,我看不做交叉学科也好不到哪里去。失败的PhD就算做回本学科的研究,也无非是“自以为自己是本学科”的而已。如果对“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个问题,要靠回忆“自己做的课题是哪个学科”来回答,不是很失败么?一个PhD,只考虑如何完成自己的课题,而不去不去担心自己的基本理论素养是否足以cover今后几十年的career,不是很失败么?
木遥最后说:
我常常觉得这个系统不可延续,但是看起来它也一直稳定地工作着。从学术的角度来说,这是好事。隐含的代价是,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会在自己不再年轻的年纪里忽然发现自己始终是在做某种类似于临时工的工作,然后陷入职业生涯的茫然。——他们当然总是可以离开学术界在别的领域找到工作,但那是另一码事。
我觉得这真是长期对“科学是为什么”摸不着头脑,又对PhD培养的实质长期“蒙在鼓里”的人才会有的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