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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博客的伦理问题

决定把我博客地址从qq个性签名和资料里去掉。以前一直以为没人看我博客,因为来来去去就那两个人的回复,写啥都行。我平时怎么称呼,这里我也怎么称呼。很多人平时我就直呼其名,在这儿曾经想过是不是要弄个代名,后来觉得没必要,于是在博客里也直呼其名了。不过,地址赫然打在签名里,怎么可能会没人看呢?无聊的时候,谁看到任何一个链接都会下意识地ctrl_a – ctrl_c – ctrl_v – enter看个究竟……今天陶洪说他看我博客还给我解释那师妹的事情,我就感到非常愧疚。我觉得他能看见这个,一定还有很多人能看到,他们也许认识我也认识陶洪,涉及严重的私隐问题。不管他怎么想,我可不想一堆无聊人看了我的博客之后围到他前面问关于师妹的事情……

我还一直以为我挺光明正大的呢,我在博客里骂过同课题组的博士师姐,也知道她看到了,我反正一直认为我骂得对,没找她道一句歉。现在回想起来,也幸亏那师姐也是个没心眼的人 ,否则我也满地小鞋……博客没人看,可以把它做得我看着最爽的样子,把我最喜欢的人的照片放在上面天天看,可以快意恩仇,嘻笑怒骂,尽量暴露自己的阴暗面,过一把瘾,本来也是以防自己憋坏了要得心理疾病。可要是看得人多了,说话就要负责任了。

那样的话,就会麻烦得很,你看,我既认得你,又认得他,但是你不喜欢他,我说你喜欢听的话呢还是他喜欢听的话呢?我这人为了感情喜欢虚伪喜欢放弃原则喜欢故意逗朋友高兴,所以我不喜欢这种两难的情况。

奇怪,人家写博客我写博客为什么人家就没碰到这些个问题呢?我经过调查研究,发现了人家博客的三个不一定同时存在的特点:一是内容只写他自己,二是心理描述极其简单白痴,三是作者是女生。那当然了,不写人家的事情当然不会得罪人家,心理描述简单白痴,更加不会有含沙射影的嫌疑。至于女生,我认为,只要世界上没有小鸡肚肠的男人,女人做错任何事情都不用负责不用挨骂还将会被哄至重获自信为止,因此女人说任何话都得罪不了任何人,事实不是这样只是世界上有很多小鸡肚肠的男人罢了,我算一个。比如说,一个女人骂你阳痿你会生气吗?你只会受宠若惊发奋图强。不过如果一哥们这么骂你就麻烦了……那说明你真的阳痿。

我首先不是女生,其次我心理极复杂,最后——我觉得自己活在世上比较多余,没什么好写的,如果不是有那么些朋友我就不想活了。当然我不想活也不敢死,胆子小从小不敢玩滑滑梯。但至少这跟“想活”还是不一样的。我每天想起来的高兴事有意思的事都不是我自个儿的事,而是跟朋友有关的事情。我做人的唯一乐趣就是看着我的朋友高兴,看着我的敌人痛苦。我成天写的无非就是谁啊谁啊什么的。我只是个配角。不写其他人,只写自己的话,那我这博客就可以关门大吉了,在心里死憋最后变成精神病得了。

我可以怎么办呢?

我人品不好,我苦心钻营才拥有这么些支持我活下去的朋友,同时制造出这么些供我解闷的敌人。好些人用不着这样,他们满不在乎直言不悔,博客就爱啥啥爱谁谁,就有很多好朋友和敌人了,这是他们人品好的缘故,人品不好且长相一般者(长相好也是纯靠人品)慎用!或许这不是人品问题,是人格问题,就是说我人格分裂。

为什么说我人格分裂呢,只要分析一下,为什么人家爱谁谁就能有朋友,我就不行,就可以明白了。每个人都有长处短处。一般人都会认为自己擅长的方面应该擅长,自己不足的方面就应该无视。这样的话,他总会喜欢和他差不多的人,讨厌相反的人。但我却不总是这样想,我有两个极端,以上那种想法的时候固然是有的,但另外一些时候我又总是觉得我擅长的方面都是废的,应该无视;我不足的地方都很关键,应该擅长。尤其是对我朋友,我总是无视我超过他的地方,放大他超过我的地方。或者说,只要和我做了朋友,我就会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变,原来鄙视你的,做了朋友之后就会崇拜你。崇拜和自卑就是做朋友的基础。其实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我和我朋友的差异。面对我和朋友之间长处不一样,我该鄙视人家还是崇拜人家呢?人家是你朋友你没可能鄙视人家吧?那就崇拜人家得了,没有中间状态!但是其他时候,我又经常痛骂那些某方面不如我的人,如果不作说明,朋友还会以为我连他也骂了。谁会想到我是个人格分裂的变态佬,对朋友和对一般人是逻辑相反的呢?至今只有小强能理解这个,我能在他面前骂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但又能不得罪他,不过他现在远在清远……

说这么多,怎么觉得是在为自己找借口?真是委琐之人必有一堆委琐之理。实际上以上说的都没有切中要害。我的要害就是写博客本身。想不让人家看,就写日记呗,谁也不准看。既然写博客,那就是想让人家看,那就别嚷嚷这么多。那我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呢?只有两种选择。我最讨厌那些给博客设访问权限的了,搞小团体吗?好像他不希望交更多的朋友似的。我的qq就是让人随便加的,光明正大。整什么验证,真是委琐,有什么见不得光吗?我非常讨厌这些,我很希望能光明正大。但是这个世界不止我一个人,我光明正大,势必要连累其他人也不情愿地“光明正大”,至少是把他们逼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他们是敌人那没所谓,但如果是朋友,我就不希望这样。这个就不是我一人能承担的事情了。日记日记,就是不能公开。公开公开,就不叫日记。博客就是那公开的日记,就是一个潘多拉盒子,所有罪恶的根源。

不过说这么多也没用了。现在只能把博客地址qq上撤掉,因为qq上有敌人也有朋友。我在寻思,能不能另外弄一个qq,上面只加朋友,不加敌人呢?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向朋友公开我博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反正我再骂也不会骂他们。能做我的朋友,应该也很识趣,不会拿人家的隐私说事,再者我的朋友都是好样儿的,你们之间也应该认识认识,不怕被谁知道什么。这个是我一直主张的。我从小就想合群,但搞半天我身边有的总不是一群人,而是唯一的挚友,我想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个“唯一”凑起来也有仨了,要是他们之间都相互认识相互结拜,那不就变成了“一群人”了吗?那我的毕生宿愿就得以实现,死也能瞑目了!说起来不怕人笑话,人家打球啊什么的,自然就有一群人。谁让我从来不打球,导致要“曲线救国”……

可见,小时候打不打球,对个人发展有着根本决定性作用,因此,将来我孩子你们谁也别拦着他,让他野!我要培养出一代大侠,笑傲江湖!至于英语……你听过哪个金庸大侠英语过了四级的?

集结号 – 烟

后知后觉的我终于看了《集结号》,感觉并不像其他人所说的这么另类。

从来就没被高大全形象本身感动过,只是被高大全形象所达到的那种效果而感动。榜样的形象并不是真的,但是那些受榜样感染而努力靠拢的人们,虽然离高大全仍然远之又远,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几乎是在我最早的记忆里,听到那高大全形象,就条件反射地想到了可能向它学习的那些人们,在当时就用那些人代替了那形象而记忆,从此一直是被那些人所感动,并因此同时也感谢高大全形象的存在——我认为如果没创造出那些榜样,是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人的。

因此,当初我被灌输榜样的时候,就不觉得反感;现在看像《集结号》这类“反映真实人性”的电影或文学作品时,虽感动却不感到意外。《集结号》对我来说,只是重复了我对那些伟大而真实的人的崇敬而已。

看电影的时候我总是乱七八糟地代角色,就《集结号》来说,我就总拿我自己跟陶洪往里面代。刘团长和谷连长是兄弟,刘向谷连长下达了那个关于“不听号响就算死光也不撤退”的命令的时候,我总是想象,要是刘是陶洪,谷是我,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后来,那个文质彬彬,一开始像个孬种似的王金存,我又总觉得是在反映我,而那时期的谷连长,就他不嫌弃不鄙视王指导员,还不断地鼓励他,于是总觉理谷连长是陶洪。王金存最后问谷连长“我没给你丢人吧”,真像替我说了似的,无法不为之动容。再后来,邓超饰演的赵二斗,我又觉得那是陶洪,谷子地是我了,似乎我挺想把陶洪从地雷上救出去自己瞎一眼;似乎我挺想陶洪煞有介事地给正告他的下属们:我是他大哥;似乎我挺想给陶洪介绍一媳妇。所不同的是,我可不会要陶洪因公之便给我搞什么转业之类的……这看电影的坏毛病直接导致我特别容易被导演弄哭,哎……

在《集结号》电影里,我看到谷子地在刘团长墓前放的烟特别经典,特意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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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烟,我又想起“梅州”烟来。陶洪找不到,我也没见过究竟长什么样,于是上淘宝网一搜,看到有烟标卖,同时还看到其他几种烟的烟标,一并放出来了。

梅州

梅州

金梅州

广州

乒坛

人民大会堂

这几天都实在非常懒 – 鲁迅谈“孝”

其实不能说是懒,只能说是乱。以前兼顾得很好的几件事情,现在兼顾不了了。BBS版务,博客,实验,论文……除了实验之外其他三个目前基本停滞。应该要好好整理一下头绪恢复正常的状态了。

我感觉中国人真的很缺乏“帮理不帮亲”甚至是“大义灭亲”的传统。前几天看到一个新闻是说女儿偷拍父亲出轨照片在法院上公开导致父亲自杀,再看网民们的评论,都说这女的不对,做儿女的不能够“忤逆”等等。其实中文的“忤逆”这个词就很霸道。啥叫“忤逆”呢?所有跟父母对着干的事情均属“忤逆”。那么在中文里“忤逆”的感情色彩是怎样的呢?任何时候这个词都是贬义。这就是说,在中国的伦理中,所有跟父母对着干的事情均属坏事。你父母吸毒你不让他吸你就是不孝。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些新闻的评论里,有些人稍微客观些,就会有另一些人问候其父母:“如果你父母遇上了看你还这不这么说”。似乎这句话杀伤力很强,似乎所有人都逃不出“自己父母”这一伦理宿命。另外,在“下跪”这一问题上,某种理论也认为,谁都不能下的这个跪,偏偏唯一可以向父母下。

这么一大堆的东西我非常厌烦,觉得很农民很封建。

这里我贴一下鲁迅的一篇文章: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鲁迅 一九一九年十月

我作这一篇文的本意,其实是想研究怎样改革家庭;又因为中国亲权重,父权更重,所以尤想对于从来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父子问题,发表一点意见。总而言之: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罢了。但何以大模大样,用了这九个字的题目呢?这有两个理由:

第一,中国的“圣人之徒”,最恨人动摇他的两样东西。一样不必说,也与我辈绝不相干;一样便是他的伦常,我辈却不免偶然发几句议论,所以株连牵扯,很得了许多“铲伦常”“禽兽行”之类的恶名。他们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若是老子说话,当然无所不可,儿子有话,却在未说之前早已错了。但祖父子孙,本来各各都只是生命的桥梁的一级,决不是固定不易的。现在的子,便是将来的父,也便是将来的祖。我知道我辈和读者,若不是现任之父,也一定是候补之父,而且也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差只在一个时间。为想省却许多麻烦起见,我们便该无须客气,尽可先行占住了上风,摆出父亲的尊严,谈谈我们和我们子女的事;不但将来着手实行,可以减少困难,在中国也顺理成章,免得“圣人之徒”听了害怕,总算是一举两得之至的事了。所以说,“我们怎样做父亲。”

第二,对于家庭问题,我在“新青年”的“随感录”(二五、四十、四九)中,曾经略略说及,总括大意,便只是从我们起,解放了后来的人。论到解放子女,本是极平常的事,当然不必有什么讨论。但中国的老年,中了旧习惯旧思想的毒太深了,决定悟不过来。譬如早晨听到乌鸦叫,少年毫不介意,迷信的老人,却总须颓唐半天。虽然很可怜,然而也无法可救。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还有,我曾经说,自己并非创作者,便在上海报纸的“新教训”里,挨了一顿骂。但我辈评论事情,总须先评论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象一篇说话,对得起自己和别人。我自己知道,不特并非创作者,并且也不是真理的发见者。凡有所说所写,只是就平日见闻的事理里面,取了一点心以为然的道理;至于终极究竟的事,却不能知。便是对于数年以后的学说的进步和变迁,也说不出会到如何地步,单相信比现在总该还有进步还有变迁罢了。所以说,“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

生命的价值和生命价值的高下,现在可以不论。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为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否则失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是“人伦之中”,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大的大功。人人对于婚姻,大抵先夹带着不净的思想。亲戚朋友有许多戏谑,自己也有许多羞涩,直到生了孩子,还是躲躲闪闪,怕敢声明;独有对于孩子,却威严十足。这种行径,简直可以说是和偷了钱发迹的财主,不相上下了。我并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人类的性交也应如别种动物,随便举行;或如无耻流氓,专做些下流举动,自鸣得意。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固有的不净思想,再纯洁明白一些,了解夫妇是伴侣,是共同劳动者,又是新生命创造者的意义。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领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占领,将来还要交付子女,象他们的父母一般。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个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生命何以必需继续呢?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个体既然免不了死亡,进化又毫无止境,所以只能延续着,在这进化的路上走。走这路须有一种内的努力,有如单细胞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繁复,无脊椎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发生脊椎。所以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

但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又恰恰与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应在幼者,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我也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孙子理应终日痛打他的祖父,女儿必须时时咒骂他的亲娘。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况且幼者受了权利,也并非永久占有,将来还要对于他们的幼者,仍尽义务。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切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父子间没有什么恩”这一个断语,实是招致“圣人之徒”面红耳赤的一大原因。他们的误点,便在长者本位与利己思想,权利思想很重,义务思想和责任心却很轻。以为父子关系,只须“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便应为长者所有。尤其堕落的,是因此责望报偿,以为幼者的全部,理该做长者的牺牲,殊不知自然界的安排,却件件与这要求反对,我从古以来,逆天行事,于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缩,社会的进步,也就跟着停顿。我们虽不能说停顿便要灭亡,但较之进步,总是停顿与灭亡的路相近。

自然界的安排,虽不免也有缺点,但结合长幼的方法,却并无错误。他并不用“恩”,却给与生物以一种天性,我们称他为“爱”。动物界中除了生子数目太多一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不但绝无利益心情,甚或至于牺牲了自己,让他的将来的生命,去上那发展的长途。

人类也不外此,欧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为本位,便是最合于这生物学的真理的办法。便在中国,只要心思纯白,未曾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发现这一种天性。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倘如旧说,抹煞了“爱”,一味说 “恩”,又因此责望报偿,那便不但败坏了父子间的道德,而且也大反于做父母的实际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种子。有人做了乐府,说是“劝孝”,大意是什么“儿子上学堂,母亲在家磨杏仁,预备回来给他喝,你还不孝么”之类,自以为“拚命卫道”。殊不知富翁的杏酪和穷人的豆浆,在爱情上价值同等,而其价值却正在父母当时并无求报的心思;否则变成买卖行为,虽然喝了杏酪,也不异“人乳喂猪”,无非要猪肉肥美,在人伦道德上,丝毫没有价值了。

所以我现在心以为然的,便只是“爱”。

无论何国何人,大都承认“爱己”是一件应当的事。这便是保存生命的要义,也就是继续生命的根基。因为将来的运命,早在现在决定,故父母的缺点,便是子孙灭亡的伏线,生命的危机。易卜生做的“群鬼”(有潘家洵君译本,载在“新潮”一卷五号)虽然重在男女问题,但我们也可以看出遗传的可怕。欧士华本是要生活,能创作的人,因为父亲的不检,先天得了病毒,中途不能做人了。他又很爱母亲,不忍劳他服侍,便藏着吗啡,想待发作时候,由使女瑞琴帮他吃下,毒杀了自己;可是瑞琴走了。他于是只好托他母亲了。

欧 “母亲,现在应该你帮我的忙了。”

阿夫人 “我吗?”

欧 “谁能及得上你。”

阿夫人 “我!你的母亲!”

欧 “正为那个。”

阿夫人 “我,生你的人!”

欧 “我不曾教你生我。并且给我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罢!”

这一段描写,实在是我们做父亲的人应该震惊戒惧佩服的;决不能昧了良心,说儿子理应受罪。这种事情,中国也很多,只要在医院做事,便能时时看见先天梅毒性病儿的惨状;而且傲然的送来的,又大抵是他的父母。但可怕的遗传,并不只是梅毒;另外许多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也可以传之子孙,而且久而久之,连社会都蒙着影响。我们且不高谈人群,单为子女说,便可以说凡是不爱己的人,实在欠缺做父亲的资格。就令硬做了父亲,也不过如古代的草寇称王一般,万万算不了正统。将来学问发达,社会改造时,他们侥幸留下的苗裔,恐怕总不免要受善种学(Eugenics)者的处置。

倘若现在父母并没有将什么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交给子女,又不遇意外的事,子女便当然健康,总算已经达到了继续生命的目的。但父母的责任还没有完,因为生命虽然继续了,却是停顿不得,所以还须教这新生命去发展。凡动物较高等的,对于幼雏,除了养育保护以外,往往还教他们生存上必需的本领。例如飞禽便教飞翔,鸷兽便教搏击。人类更高几等,便也有愿意子孙更进一层的天性。这也是爱,上文所说的是对于现在,这是对于将来。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对于祖先的事,应该改变,“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当然是曲说,是退婴的病根。假使古代的单细胞动物,也遵着这教训,那便永远不敢分裂繁复,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类了。

幸而这一类教训,虽然害过许多人,却还未能完全扫尽了一切人的天性。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还能将这天性在名教的斧钺底下,时时流露,时时萌蘖;这便是中国人虽然雕落萎缩,却未灭绝的原因。

所以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欧人对于孩子的误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日本近来,觉悟的也很不少;对于儿童的设施,研究儿童的事业,都非常兴盛了。第二,便是指导。时势既有改变,生活也必须进化;所以后起的人物,一定尤异于前,决不能用同一模型,无理嵌定。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不但不该责幼者供奉自己;而且还须用全副精神,专为他们自己,养成他们有耐劳作的体力,纯洁高尚的道德,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没的力量。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类中的人。因为即我,所以更应该尽教育的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因为非我,所以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样,便是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但有人会怕,仿佛父母从此以后,一无所有,无聊之极了。这种空虚的恐怖和无聊的感想,也即从谬误的旧思想发生;倘明白了生物学的真理,自然便会消灭。但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应预备一种能力。便是自己虽然已经带着过去的色采,却不失独立的本领和精神,有广博的趣味,高尚的娱乐。要幸福么?连你的将来的生命都幸福了。要“返老还童”,要“老复丁”么?子女便是“复丁”,都已独立而且更好了。这才是完了长者的任务,得了人生的慰安。倘若思想本领,样样照旧,专以“勃谿”为业,行辈自豪,那便自然免不了空虚无聊的苦痛。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父子间要疏隔了。欧美的家庭,专制不及中国,早已大家知道;往者虽有人比之禽兽,现在却连“卫道”的圣徒,也曾替他们辩护,说并无“逆子叛弟”了。因此可知:惟其解放,所以相亲;惟其没有“拘挛”子弟的父兄,所以也没有反抗“拘挛”的“逆子叛弟”。若威逼利诱,便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万年有道之长”。例便如我中国,汉有举孝,唐有孝悌力田科,清末也还有孝廉方正,都能换到官做。父恩谕之于先,皇恩施之于后,然而割股的人物,究属寥寥。足可证明中国的旧学说旧手段,实在从古以来,并无良效,无非使坏人增长些虚伪,好人无端的多受些人我都无利益的苦痛罢了。

独有“爱”是真的。路粹引孔融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汉末的孔府上,很出过几个有特色的奇人,不象现在这般冷落,这话也许确是北海先生所说;只是攻击他的偏是路粹和曹操,教人发笑罢了。)虽然也是一种对于旧说的打击,但实于事理不合。因为父母生了子女,同时又有天性的爱,这爱又很深广很长久,不会即离。现在世界没有大同,相爱还有差等,子女对于父母,也便最爱,最关切,不会即离。所以疏隔一层,不劳多虑。至于一种例外的人,或者非爱所能钩连。但若爱力尚且不能钩连,那便任凭什么“恩威,名分,天经,地义”之类,更是钩连不住。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长者要吃苦了。这事可分两层:第一,中国的社会,虽说“道德好”,实际却太缺乏相爱相助的心思。便是“孝”“烈”这类道德,也都是旁人毫不负责,一味收拾幼者弱者的方法。在这样社会中,不独老者难于生活,即解放的幼者,也难于生活。第二,中国的男女,大抵未老先衰,甚至不到二十岁,早已老态可掬,待到真实衰老,便更须别人扶持。所以我说,解放子女的父母,应该先有一番预备;而对于如此社会,尤应该改造,使他能适于合理的生活。许多人预备着,改造着,久而久之,自然可望实现了。单就别国的往时而言,斯宾塞未曾结婚,不闻他侘傺无聊;瓦特早没有了子女,也居然“寿终正寝”,何况在将来,更何况有儿女的人呢?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子女要吃苦了。这事也有两层,全如上文所说,不过一是因为老而无能,一是因为少不更事罢了。因此觉醒的人,愈觉有改造社会的任务。中国相传的成法,谬误很多:一种是锢闭,以为可以与社会隔离,不受影响。一种是教给他恶本领,以为如此才能在社会中生活。用这类方法的长者,虽然也含有继续生命的好意,但比照事理,却决定谬误。此外还有一种,是传授些周旋方法,教他们顺应社会。这与数年前讲“实用主义”的人,因为市上有假洋钱,便要在学校里遍教学生看洋钱的法子之类,同一错误。社会虽然不能不偶然顺应,但决不是正当办法。因为社会不良,恶现象便很多,势不能一一顺应;倘都顺应了,又违反了合理的生活,倒走了进化的路。所以根本方法,只有改良社会。

就实际上说,中国旧理想的家族关系父子关系之类,其实早已崩溃。这也非“于今为烈”,正是“在昔已然”。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见实际上同居的为难;拚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我们试一翻大族的家谱,便知道始迁祖宗,大抵是单身迁居,成家立为;一到聚族而居,家谱出版,却已在零落的中涂了。况在将来,迷信破了,便没有哭竹,卧冰;医学发达了,也不必尝秽,割股。又因为经济关系,结婚不得不迟,生育因此也迟,或者子女才能自存,父母已经衰老,不及依赖他们供养,事实上也就是父母反尽了义务。世界潮流逼拶着,这样做的可以生存,不然的便都衰落;无非觉醒者多,加些人力,便危机可望较少就是了。

但既如上言,中国家庭,实际久已崩溃,并不如“圣人之徒”纸上的空谈,则何以至今依然如故,一无进步呢?这事很容易解答。第一,崩溃者自崩溃,纠缠者自纠缠,设立者又自设立;毫无戒心,也不想到改革,所以如故。第二,以前的家庭中间,本来常有勃谿,到了新名词流行之后,便都改称“革命”,然而其实也仍是讨嫖钱至于相骂,要赌本至于相打之类,与觉醒者的改革,截然两途。这一类自称“革命”的勃谿子弟,纯属旧式,待到自己有了子女,也决不解放;或者毫不管理,或者反要寻出“孝经”,勒令诵读,想他们“学于古训”,都做牺牲。这只能全归旧道德旧习惯旧方法负责,生物学的真理决不能妄任其咎。

既如上言,生物为要进化,应该继续生命,那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妻四妾,也极合理了。这事也很容易解答。人类因为无后,绝了将来的生命,虽然不幸,但若用不正当的方法手段,苟延生命而害及人群,便该比一人无后,尤其“不孝”。因为现在的社会,一夫一妻制最为合理,而多妻主义,实能使人群堕落。堕落近于退化,与继续生命的目的,恰恰完全相反。无后只是灭绝了自己,退化状态的有后,便会毁到他人。人类总有些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精神,而况生物自发生以来,交互关联,一人的血统,大抵总与他人有多少关系,不会完全灭绝。所以生物学的真理,决非多妻主义的护符。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结旧帐,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

但世间又有一类长者,不但不肯解放子女,并且不准子女解放他们自己的子女;就是并要孙子曾孙都做无谓的牺牲。这也是一个问题;而我是愿意平和的人,所以对于这问题,现在不能解答。

(原载1919年11月1日“新青年”6卷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