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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谈“骂”

看了易中天先生谈骂人的文章《国骂•汉骂•非非骂》前半截很有普遍性,转录于此,供同为非常容易被得罪的小气鬼们共勉:

人是理性的动物,也是情绪的动物。有情绪,就要宣泄。世界各民族,都一样。故国有国骂,族有族骂,乡有乡骂,五花八门。养成习惯,便成“口头禅”。比如国骂“他妈的”,汉骂“婊子养的”,川骂“龟儿”之类,其实未必是骂人,语气词而已。换言之,在多数情况下,此骂非骂。

诸如此类的“国骂”或“乡骂”,当然既不“文明”,更不“优雅”,却也非“十恶不赦”,犯不着“小题大做”。相反,一国之国民,如果连“我靠”都不能说,是不幸的。因为一句“粗口”,就说人“傻逼”,还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说此地都是“土鳖”,那么对不起,地球上早就“人或为鱼鳖”。

其实,武汉不但有“汉骂”,还有“汉敬”,即开口闭口都要说“您家”,相当于“您老人家”。这同样会闹出笑话。比如,一武汉人问另一武汉人:您家屋里的猪好肥呀!么时候杀您家?对方答曰:明儿杀您家。恭敬如此,也哭笑不得吧?

所以,骂与非骂,要看“语境”。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是“文革”遗风。某公司开除那位员工,更是莫名其妙。如果张某该除名,则北大教授孔庆东,就该开除N次了。何况此人实名发微博,也算一条汉子。窃以为,责令其公开道歉即可。

……

——易中天

关于“扫蝗”

过年之前我家一共搬了两次家,都领教了中途要加钱的事情。这是搬家行业的潜规则。上网搜一搜还能看到更多的例子。

我只能从我观察到的现象来琢磨一下。搬运工都是农民工,流动性很大,估计因此搬家公司和搬运工之间的关系是很松散的。一般要搬家的客人都是直接打到搬家公司,但是到时真正过来的搬运工有几个、姓甚名谁、车型、车牌号等等,搬家公司是很难事先保证的。你跟搬家公司在电话上只能讲好价钱,但是到搬家那天,客人的钱又是直接交给搬运工的,不经过搬家公司。所以,估计搬家公司事先已经收了搬运工一笔钱了,客人给搬运工的钱,扣除事先被搬家公司收取的部分,剩下的就归搬运工自己。搬运工座地起价讹钱,搬家公司那边从主观上应该是不想管的,因为反正他那边钱已经收到了,你们搬运工和客人怎么弄是你们的事情。当然,假如是稍微正式一点的、想做长远生意的公司,看在声誉的份上,会管一下,方法也是叫客人不要给工人钱之类,磨嘴皮子。

作为搬运工,为了能讹到钱,应该尽量让客人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搬运工没有什么讹钱的筹码。因为他们不可能一开始就要加钱,一定是要搬到一半。所以,如果讹不到多余的钱,他们也只好继续搬;如果中途走人,他们岂不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亏了油钱和体力?我在网上看到真有谈不拢中途走人的事情,估计是客人笨,事先给了钱。也许会有很多客人怕麻烦愿意加钱,但是我们家没有这么做。一来是因为穷,没钱;二来是觉得基本是非观一定要维护。在这方面文化人要负起教育文盲的责任,要告诉他们什么钱是挣得来的,什么钱是挣不来的。最后只能是双输。

虽然这种事情很令人恼火,但是太有中国特色了,具体明确地说就是我们国家现在所经历的是廉价发展,说白了就是只要你的现代化城市化建设靠农民工干所有的事,又尽可能地压缩管理成本,就必然要承受这样那样的不满意。其潜台词就是:好歹现在有搬家公司了,总比没有好吧?有就行了,要求别这么高,也不想想才要你出多少钱?你要什么都正规固定队伍,又要签合同,又要买保险包赔偿,就不止这个数了!现在样样都靠农民工,一过年,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为了“提高和员工素质和服务质量”,你不光搬个家不止这数,你干任何都西都立马不止这数,以你的现有收入你的生活水平马上要降一两个档次。如果拿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速度笼统当作国家发展速度,中国就没什么发展了。之所以年年保八都是靠凡事先随随便便,先乱,先污染,先吵架,先吃亏来撑上去的——还是那句话:总比没有好!用山寨机,拍山寨电影,搞山寨科研,发山寨SCI,总比没有好。你自身认识水平和消费水平提高是没有用的,当前社会的总体服务水平受限于用工形式——农民工——的特点。你思想进步了,读书了,讲诚信了,讲道理了,也没用。要等全国人民整体都进步,你才能享受到成果。不然你要求太高了钱又出不起,吵什么吵?

这本来是国内大城市已经习以为常的矛盾。觉得外来工降低了城市的文明质量,又离不开外来工去做文明人不想做的那些粗活。现在这种矛盾快蔓延到香港了。当然,不是国内那些农民工要去香港,而是国内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要去香港。在制度上中国内地的落后程度与香港相比,就相当于在经济上中国北上广跟西部山区相比。你从北大毕业要去香港,图的就是人家的制度,不是农民工是什么?但是你素质没有先达到就要去,而且是大量去当然降低了人家的文明水平。以前人家出门见人个个都文明礼貌,突然有一天涌进了大量外地人,随地吐痰,在封闭式的空调房间大吃酸辣粉什么的,一般人是联想不到这是“发展的代价”的,他们联想不到你正以比当地人低廉得多的价钱来出售你的学识和能力。

我对韩寒的印象

我对韩寒的印象

我在博客上写的东西只是我感兴趣的事。自从上了微博之后对当前的热点了解得比较及时,因此发现,原来我对大部分热点都不感兴趣。也就是说,如果所有人都是孙尉翔,那些话题根本不可能成为什么热点。最近韩寒被人指控说其作品是代笔,就属于这样一个热点。由此话题引出的关于“韩寒值不值得赞赏”的话题,以及再由此引出的“韩寒是特别的还是必然的现象”话题,也早就被讨论了N年了。这说明中国人观念是如此的狭隘,心灵是如此的荒芜、生活是如此地无聊。一个老掉牙的话题,还愿意翻来覆去地讨论,而且也没有创新能力,讨论N次无非还是那些观点。我之所以愿意写这个话题,除了观念同样狭隘、心灵同样荒芜、生活同样无聊之外,还因为我一直没有表达过我对韩寒的看法,就算是在生活中朋友聊天,例如课题组的同学一起去食堂打饭、跟记者陈喝酒之类的场合都没聊过。跟记者陈倒是聊过五岳散人,说此人一小时时间就能交一篇稿,水平当然也一般。

我一直没有表达我对韩寒的看法的原因恰恰就是来自我对韩寒的看法。

韩寒是跟我一届的。假如他高中继续读下去,将会跟我们一样,听着老师煞有介事地点评最新的高考作文题目——《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代表了多么革命性的导向变化。然后,他去考上海的卷,我考广东的卷,继续今后的人生。所以,我对他的印象跟其他名人不同,我觉得他不是个名人,只是个同龄人,甚至就好像我的同学。他没有比我的同龄朋友水平高多少。他的博客、散文之类,跟我平时跟记者陈喝酒差不多。正如我不会把记者陈当作多么特别多么新锐的人而到处跟其他人谈我对记者陈的印象一样,对于像韩寒这样无非是一个普通高中同学感觉的人,我也找不到去评说他的欲望。我觉得那些把韩寒当作多么清新脱俗的人,不是跟我们不是同龄人,就是虽同龄但稍蠢、或因阅读面窄而观念陈旧之类的少数人。(or 多数人?)

关于真假和信任

辨别历史事件的真假是要花费较大的代价的。这其中除了金钱之外,还包括思考的代价。不然个个都是名侦探柯南了。因此,纠结在真假问题上本来是最应该避免的。说要避免,当然不是说咱就不管真假了,任由造假者风行。而是说,我们一来保证自己真实,二来信任他人真实——这是唯一的积极做法。不然你能怎样呢?你说对方假,你去花钱请侦探啊?你去告到法院立案调查啊?这不是为难人,不管是原告举证,还是被告举证,都是要花钱花精力花代价的事情。因此,如果这样的事情是可以随随便便就生出一件来的,例如旦凡有人说某事是假就要花一番工夫去查证,那后果就很可观了,这种解决方案无疑是蠢的。可是,这次韩寒的事情也好,以往在网络上生起的各种类似事件也好,我看到的都是大家一起发蠢犯二,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还很推崇“人肉搜索”。要解释这个现象,我只能想到两个原因,要么就是前面说到的大多数人的狭隘、荒芜、无聊,要么就是说中国人把任何真假问题看得很重,诸如某图片中素昧平生的女子的工作单位银行存款之类,都足以煽动起“群众运动”。事实上,到头来证明是真的或是假的,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只能证明自己蠢。信广告说的是真的人,不是蠢吗?广告说是纯天然的,被曝是冲配的,还真愤怒了。当初还真以为纯天然的?不是纯天然的话你不买了?不喝了?我不敢说我已经知道了生活各方面的一切内幕。但我因专业的关系知道了相当一部分事实,并不影响我花同样的钱去享受同样的服务。不是说在路上被骗了不该骂骗子,而是骂骗子你是骂不完的。而且既然骂,你一定是被骗在先了,被骗去的东西已经骂不回来了,继续不停的骂,无非是宣传自己之蠢之易受骗。还不如吸取教训,一是看下次能不能不受骗,二是——而且这是更重要的——假如发现这东西实际上是防不胜防,那就接受它

《三重门》是不是代写的,是一个真假问题。你不报案,不去执行由法院批准的那种搜查,光靠边边角角地比较一些表面信息,是很难“钉死”对方的,因为对方总又能够从另一些边边角角去找到一些材料来反驳、补全、圆场——而且这还不是对方的义务,到头来无非是变成无聊的掐架,这种掐架你还去关注,你就是被利用,因为你发现你不是方粉就是韩粉,你说多么客观的话都会被简单归类。就算《三重门》一定不是韩寒本人的作品,你觉得受骗了,似乎也不是靠在微博上骂韩寒能够补偿到啥的。如果你是买了此书,那现在是想把退书,把钱要回来?就算理由是该书属剽窃,好像也轮不到消费者退书。如果你根本没买此书或并不是因为买了书的原因,而是因为感情上被骗了,那就只能算做“受骗之后骂骗子”,如前所述,于事无补,只能一再证明自己属于蠢,倒还不如来个事后诸葛亮,改口说“我早就知道此人非好鸟,你们这些脑残粉这下傻眼了吧?”事实上这样的人也很多。

网络掐架有一个套路。方舟子经常都走这条套路,但这却不是他的专利。这个套路的核心就是造神和泼脏水。我相信这么多的公关公司和网络水军集团对这方面比我专业得多,但是,“辩解”却不在这个套路之内。被泼脏水,你要做的是继续造自己的神,或反泼对方脏水。长期屹立不倒的,都是这种寡廉鲜耻之徒;辩解的那些最后都倒下了,或者用韩寒的话——飞出了大家的射程。

同龄人的锋芒和新的射程

吴宝俊跟我是一届的,本科还在中山大学,可以被贴上俗不可耐的“广东高校学子”这一标签了。自我知道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只通过网名Neil,他是科苑BBS物理版的老鸟(说元老那还够不上吧)。在BBS上,什么鸟都有,一个老面孔,只能说明其水母的特点。在黑不溜秋的屏幕对面,说不定是一个跟我一样捧着一次性饭盒,嚼着外卖的桂林米粉的“室友”罢了(也许人家没我这么委琐),搞一个鸟一点的ID、鸟一点签名档,几乎是大多数同龄人的爱好。当我进了科学网之后,受到的关注(主要是“侧目”这种)之高让我颇感诧异,搞了两年,我实在不想跟一帮水平不高又爱摆谱的Loser浪费时间,干脆注销帐号了。Neil进了科学网之后,经历了与我相似的事情,甚至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写的东西,除了又长又花之外,没有什么让我惊奇的道理,让我惊奇——也替他惊奇的是——在一众长辈这儿,这些道理竟然需要我们这些晚辈来维持。我自觉得我比吴宝俊醒悟得快。他天天陷在科学网老年人层出不穷的伪命题争论中不可自拔,太浪费自己时间了。他何苦浪费自己的宝贵青春去教育一群既无可救药又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人——而且还在他们当权的时候先得罪了他们。

韩寒也一样。很多赞赏韩寒的理由是他的文章一定程度上达到了“启民智”的效果。可是我一向的观点就是中国人民之智基本上很难怎么去启的了,我们的出路只能是带着一堆“智不启”的人民进入现代化。我的博客文章里一贯透露的是既反民粹又反精英的乐观主义立场。反民粹,就是反对“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这句话,我觉得把“智慧”改成“愚蠢”比较恰当。反精英,就是我不认为那些个读过点书(无论是洋书还是国学)能够通过宣传自己的学识来“启民智”,并通过启民智来使社会进步。我觉得民智是启不了。我反完这两坨东西之所以还不干脆赶紧去死,就是因为我乐观,简单地说我相信存在“中国模式”,但跟现在大家热议的那些中国模式都不同。我认为中国的状况能够达到足以用来讨论“中国模式”的那天还远得看不到,如果拿现在的状况来说“中国模式”,只会让人笑话。

总之就是说,“启民智”是浮云。可韩寒一直在写博客,支持他的动力,也许跟我当初、吴宝俊现在一样,并非真的“以启民智为己任”(因为,“以XX为己任”的公知是能从文笔中看得出来的),以我小人之心度其君子之腹来看,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观点跟成年人世界有冲突,但又很自信自己是对的不忍放弃,因此想在网上找到共鸣,找到坚持下去的勇气。至少对我而言,这过去的七八年恰好是我思想形成、独立的几年,有这种心态是不奇怪的。

我看到韩寒最近写的“韩三篇”,就觉得他最近应该已经认识到“启民智”之难了。而且我也觉得,我也好,韩寒也好,跟我一起喝酒的各行各业的朋友也好,大致上对中国的看法就是如此。因此,我觉得以韩寒的IQ,他应该也要把重点摆正(或不说摆正吧好像他原来是歪的似的)。他既然认识到如“韩三篇”所述的这些,那么他能做的——也是所有我们同龄人在而立之际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把自己的事业做好。你在过去的十年相信的那个什么,你天天写博客只为确认的那个什么,现在应该足够清楚了,不需要再路那些老不死的人纠缠了,而是时候去“履行”了。这几年结交的一些志同道合的同龄朋友,可以一起创造你们的游戏,定立你们的规则,不用再受制于那些行将退休却位高权重的人了。让90后和00后(例如韩寒的女儿)仰望我们,而不是那些在头30年里受了文革摧残之后,在后30年疯狂索取补偿的肥硕而心理变态的“坏中年”。这次关于韩寒作品真假问题的风波,也许只是个导火索。有人非要说他“退出文坛”,这也没有了较真的必要。

歌唱得好,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让光阴见证,让岁月体会,我们是否无怨无悔;让时代检阅,让时光评说,我们是否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