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是伪科学

我是从微博上知道科普还有鹰派和鸽派等说法的,觉得搞笑极了。现在科普是多么牛逼的事业了,都到要分为鹰派和鸽派的地步了!作为一个根本反对科普的人,任你鹰派也好鸽派也好,我都当作看戏,而且这戏还特没劲。

我对“科普”的看法,以前已经表达过很多次了。

我随便在网上搜了一下关于鹰派和鸽派科普的信息。其中有一个果壳网的页面,让我觉得十分熟悉又非常分特。“楼主”提出了一些还是比较有价值的看法,探索了一下所谓鹰派和鸽派的价值观根源。这本来是把整个topic的逼格大大提升了的节奏,可惜在评论栏里彻底毁了!那些小白评论,他们完全没有配合这种高逼格的意思,他的评论也跟楼主的内容没什么关系,完全自说自话。例如第一个评论者,用一个很牛的句式“一直不明白这么高深的话题,只是觉得……”,就十分顺理成章地把讨论移到自己的水平上来了!还有第二个评论者,“我本人认同……”,现在是在讨论谁认同哪个吗???楼主是优雅地超越了这个层面了已经好不好?你又搞回到这个层面来。谁care你认同啥啊??结果我发现,不争气的楼主居然还回复了他,完全没有被惹怒到!!本来想把这些人都拉黑,结果发现由于长期鄙视果壳,没在上面注册。现在注册吧,好像我肯定了果壳,不注册,又没办法拉黑他们!气死我了!所以为什么我的博客长期关评论就是这个道理。

那个楼主说:

温和派科普者得思想原则大概可以推回至边沁对自由的定义,也就是“不影响他人自由“的自由。用柏林的分类就是消极自由。

鹰派的思想则认为对自由的定义应该加上某种限制,类似于密尔的“不可自由的选择做奴隶”,哈耶克的“某种正当性的出发点”或者穆勒的“当一个人走上一座破损的桥应该阻止”。

我觉得,鸽派就是心情好,鹰派就是心情不好。看到愚昧的人,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和颜悦色地去开导,心情不好则直接辗压。总之,消极/积极自由也好,心情好/坏也好,都说明这两“派”其实是没什么可争的。任何人如果它是非常明确、长期的鹰派或鸽派,那就根一个人长期心情很好或很坏一样,都是有病。

另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看点就是“人有没有愚昧的自由”,这其实是消极和积极自由之争的具体化了。很有趣的是,网上不仅有人赞同人有这自由,而且也有人明确地认为人没有这个自由。有一篇叫《做个快乐的被科普者》的文章,里面说:

被科普者有理由闷闷不乐——假货泛滥,骗子横行,谎言遍地,大众麻醉,形单影只,被亲友孤立,被社会孤立,被傻子恶人谩骂骚扰——还不能喝“心灵鸡汤”补补身子,不能找老中医摸脉治治“亚健康”,不能购买一大堆保补健品慰藉自我和亲人,不能找个神父谈心、抱个宗教团体享受“家的温暖”,因此会很不痛快、很不开心。

这就类似我在《真相长啥样?——我的胡评一气》里所说的那样,大家需要是安慰剂。所谓鸽派科普实际上是看到真相和安慰剂并不矛盾,因此致力于把真相包装成安慰剂。可是,又正如我在《科普帮倒忙》里说的,这其实就是说,科普一定要把真相包装成伪科学才能卖得出去。到头来伪科学长得像伪科学,真科学也长得像伪科学,最后必然沦为权威性之争。要做成功的科普,首要条件不是科学性而是权威性,要遵守一些“行走江湖”的门道。就好像古龙小说里的人物都会有特别长的前缀,作为科普作者,似乎也要沽名钓誉一番,“xxx大学xx学博士”,“XX奖获得者”,“XXX专栏作家”,曾著有《xxx》,《XXX》等畅销科普著作,目前供职于XXX。大家就会觉得很合理:那当然,难道街上随随便便一人儿都能给俺科普吗?那岂不是侮辱俺?因此,这种沽名钓誉其实也是一种“鸽派”做法,目的是为了照顾读者的心理。问题是,我认为这么做很恶心。难道一定要有这些名衔才懂1+1=2?那要是他说1+1=3怎么办?打民科的时候这么理直气壮,说什么“科研成果不是由哪个权威说了算,而是要经过同行评议”,为什么到了科普的时候,又这么强调作者的身份效应?

很多科普组织为了“草根性”,甚至连这种“身份”都不强调,完全社交化,全是网友。抖机灵,调侃,喊口号,自说自话,自娱自乐,党同伐异,抱团取暖。说白了就是一大学生组织,搞起骂战来充满学生运动的典型特点。

鸽派科普的本质就是伪科学。不是说内容科学就是科学了。不是看内容的。我平时刷微博,好评点赞的可能都偏鹰派。但是我也不喜欢鹰派科普,因为无论是骂人还是冷嘲热讽都很难看。所谓“科普的受众”,大部分是中学数理化教育失败的产物。别看他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其实都是懒虫。小时候上课不认真可以说是不懂事。现在叫这些成年人回到初中课室,他们能把那些知识学好吗?教学效果会提高吗?照我看,他们还会像当年在课堂上一样难受,否则也不用搞“鸽派科普”了。中学课堂令人难受,固然是由于中学教育本身存在问题。但不难发现这样的课堂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难受,总有少数学霸做题N快频频举手争着发言如鱼得水;也不难发现有些学生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家教缘故,就是反应慢、注意力不集中、接受能力差、懒惰,所以成绩差。如果完全是由于中学教育体制的不完善,所以在这些受害者成年工作之后搞鸽派科普来弥补,那么理论上中学教育可以通过用鸽派科普来代替来得到改善?不考虑应试和高考的话,用果壳和松鼠会代替中学数理化,那么成年社会应该就不再需要科普了。很显然这是说不通的。这说明成年人所谓“基础科学素养”低,往往应该怪他们自己不爱学习。正是由于科普面对的是不爱学习的人,才需要强调什么鸽派。有个段子我喜欢一引再引:

可不就是嘛,你早上起来要先戴上据能转运的水晶和能防癌的磁疗手镯,再看看通胜日历,看看据说有什么不宜,先喝个据说每天必喝的八杯水,然后吃个早餐前得查查有没有据传的食物相克,然深度怀疑有没吃到据说的假鸡蛋,喝了多少据传有害健康的激素牛奶,然后掏出据说防辐射的蓝牙耳塞打个电话叫出租车,车牌号还不能带有据说不吉利的四,到了单位,拨开一推据说防电脑辐射的仙人掌,上个网查查据说准到你想哭的本周星座运程,然后准备跟据说八字生肖不合的男友保持距离,在Q群转几个据说偷肾的警告给最亲爱的朋友,中午了,同事叫了肯德基你没要,据说有八只翅膀混身插满了管子,你自己把早上带去的据说能延年益寿的素食沙拉(非转基因)从据说会冻坏营养的冰箱拿出来,看看被赞美过的水有没有结成漂亮的冰晶,然后放进据说会产生致癌物的微波炉中加热,还生怕把自己的隐形眼镜烤糊,惴惴不安地吃完后睡个据说会变笨的午觉……晚上回家后想洗个头发现来大姨妈了,据说这时洗头老了会落下疾病,耍了一套中医养生保健操后顶着头油睡在了据说风水比较好的北边。生活得多么惬意!

鸽派科普说到底就是伪科学。不是说内容科学就是科学了,不是说它跟伪科学斗争它就不是伪科学了。其实它的销售策略和目标市场跟伪科学都是相同的。伪科学完全可以向成功的科普组织学习而获得成长。试问,伪科学能向科学学习而获得增长吗?不行,伪科学如果按照科学的practice来进行,它就会变成了科学。所以说科普是伪科学,不是科学。

软物质的教与研

Soft Matter 期刊去年组织了一个关于软物质教学的 collection。其中,Lubensky 的文章 Reflections on graduate education in soft matter 十分中肯和全面,里面有很多观点跟我自己平时思考的很接近。或者说,文章有很多非常形象的描述,把我原本的认识具象化了。

关于“软物质”这个名号的广泛使用

现在大家都能粗略地判断什么研究可以算入软物质研究,可以“冠以”这个名号。越来越多的研究单位都打着软物质的旗号,用文章的话说,

Institutions and individual scientists around the world have formed centers of varying types devoted to soft matter. Over 90 groups around the world have self-identified as soft matter in the informal database on the softmatter.org website run by Linda Hirst of UC Merced, and the Wikipedia entry on soft matter lists over 30 multi-investigator froups and 20 single-investigator groups in soft mater. These figures clearly underestimate the total.

据我所知我国的情况也相似,高校和科学院所争相组建冠以“软物质”的重点实验室或研究中心,我能够搜索到的就有以下这些(排名不分先后):

软物质研究的内容包括什么

“软物质”这个词,从字面上讲是一类实验体系,一类物质。各种定义的主语都是某种物质。但从实际研究范围来讲,它应该还包括一些现象、性质,哪怕这些发生这些现象和具有这些性质的物质并不“软”。用文章的话说就是 it is also about the (often nonequilibrium) phenomena associated with them, such as the wetting of a surface by a fluid, the deformation of a water droplet as it emerges from a faucet, the aging of a glass, or the swimming of a bacterium。说白了,就是整个 Lagmuir 期刊或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 期刊的内容都能叫软物质。我私下觉得把“软物质科学”称为“厨房中的物理化学”也可以。

软物质概念为什么形成,为什么火

追根溯源,就是有一位能力非常高的物理学家叫de Gennes,他恰好对几个方面的现象感兴趣,他一个人就在高分子、胶体、界面等几个领域都描画了十分基础的理论框架,作出了承上启下的贡献,于是这几个领域就被捆在了一起。事实上这些领域各自都是存在已久的,被归为“软物质”之后也没什么范式上的转变。很多研究如果有人得了诺贝尔奖,那这个领域就会从原本某些人的个人兴趣变成各国从政策上鼓励的大项目。de Genens获得了诺贝尔奖之后的事情发展也不例外。到今天,这个名号已经变成了这么多研究机构了。这些机构往往都成立没几年,许多还在招聘。这说明,将来“软物质”还将需要更多人,也需要更多的funding,因此才会谈到“软物质”的教学问题。从传统凝聚态物理背景走出来的,却去从事软物质研究的毕业生仍然是少数,当然与上述的现状是不相匹配的。

其实,基础研究,说重要都重要,说不重要都不重要。在目前科研职业化、全球化的态势下,什么东西火、什么时候火、火多长时间,无论是一人还是一国都难以主导或预测。但是,在热门的研究领域竞争,比起做冷门的研究,更加容易获得发展(包括硬件、软件和人才)则是事实。因此,funding机构在这个问题上难免总是“跟红顶白”。从“软物质”这个概念刚刚普及那时,相信就有不少人冷眼相待。胶体界面化学,曾经是“夕阳”味很浓的领域,“软物质”概念的提出令其获得新生。然而在后来的“软物质”时代,这个领域也并没有发生什么范式层面转变,常识还是那些常识,难题还是那些难题。“软物质”这个名号带来的仅仅是期刊种类、文章数量和引用率的增加。在这个 publish or perish 的时代,一个火起来的研究热点往往都是这种情况。文章作者也说:I believe that the future of soft matter science is bright, though it is subject to the same uncertainties of funding that besets most of science today。

持续研究的重要性

我认为,作为研究者个人需要更加清醒。为一个长期存在的科学问题而持续研究,才是一个科研工作者职业生涯安身立命的长远考虑。这对于有志于做科研的研究生来说,意味着他必须把重点放在基础理论和基础技能的提高上。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简明扼要地概括了进行“软物质”研究的要求:

Research in soft matter, as in hard matter, can generally be divided into experiment, theory and simulation, and ideally students should be familiar with but not practitioners of all three. Theorists should know of different experimental techniques, from X-ray scattering to confocal microscopy to microrheology, and what information can be gained from them, just as experimentalist should have sufficient understanding of at least the rudiments of the theory underlying their experiments. Both theorists and experimentalists should have a sense of what information modern simulation can produce and where its limits are, just as simulators should be familiar enough with experiment and formal theory to know where their contributions will be the greatest.

一个从交叉性、即时性很强的研究组中成长起来的博士,假如他自己不注意加强基础理论和技能,在独立进行科研的起初,也许能受益于他所熟悉的领域仍然热门而吃几年老本。但当这个领域不再热门——说白了就是好做的都被做光了,他一来缺乏去啃剩下的硬骨头的理论素养,二来也缺乏提出新问题的理论积累,很容易被边缘化。当然,最简单的做法是每当这种时候,就再找一个热门的领域,五年一小换,十年一大换。这也确实是很多成功人士的经验,但恕我直言这也是中国出不了大师、诺奖的原因之一。任何研究方向,都不可能只有简单问题,而不存在几个难啃的硬骨头;一个科研工作者,到他退休的时候,虽说不一定要攀比奖项,但如果没啃下过几个硬骨头,如果都是在挑软杮子捏,如果没几篇别人很难绕过去的工作,那也无法获得自豪的满足感。总之,无论是从个人理想的实现,还是整个国家科研人才的培养来看,我们都需要支持啃硬骨头的项目和人员。

这种资助的由头不能还是诸如“XXX研究很热门”、“ESI显示文章数和引用数逐年上涨”、“是我国占领国际科研领导地位的重要机会”之类的“识时势者为英雄”式的说辞。“硬骨头”的特点就是相关文章数量和引用数连年不见明显增长,纯数字说明不了问题,只能从内行人的角度去论述具体科学问题的难点和在整个领域发展中的位置。难点问题也往往需要长时间的持续研究。

去年3月份 Nature 上一篇题为 Slow Science 的文章,介绍了几个研究时间特别长的实验。其中,流变学经典的 pitch drop experiment 榜上有名。早在1990年就有学者提倡 slow science(E. Garfield 1990)。2011年左右,德国还有学者搞了一个 Slow Science Manifesto(挺有当年《共产党宣言》的味道,也是在德国)。里面有一段话倒是很真确:

Science needs time to read, and time to fail. Science does not always know what it might be at right now. Science develops unsteadi­ly, with jerky moves and un­predict­able leaps forward—at the same time, however, it creeps about on a very slow time scale, for which there must be room and to which justice must be done.

然而,也有人提出,至少对于发展中国家,提倡 slow science 是不合时宜的。

对于一个有能力的研究人员,slow science 和 fast science 可能并不矛盾。他可以通过不断申请和完成其他项目,使得他所感兴趣的长期问题也能获得不间断的资金。但是对于研究单位而言,由于我们长期缺乏持续性的资助渠道,往往只能通过不断报建国家和地方各种研究中心、协同创新中心、重点实验室、基地、平台……挂各种牌子来搞钱。经常情况是一个班子,N块牌子;人还是那些人,也还是那些研究兴趣,但牌子越来越多。重重复复地报批送审论证考核,极大的分散了科研工作者的时间和精力。就我个人的了解,科研工作者的兴趣是很难去“统一规划”。一个人原来爱做什么,他无论进入哪个中心,哪个实验室,他仍然还爱作什么。就举“软物质”而言,它其实还是高分子、胶体、界面等研究的继续,难道原来我们没有高分子、胶体和界面的优秀研究团队和单位吗?进行这般那般的“重组”,原来的研究人员会因此根据“大局”去“优化”他们的研究方向吗?我看多数是原来做啥还做啥。这本来就是自然的科研生态的客观规律,没办法“大旗一挥”而改变。假如出了什么研究成果,往往都是由于相关研究人员坚持持续研究,而不是由于“产业结构的升级与优化”。拿发展产业那一套来发展基础研究,不靠谱。

开了评论

之前的那个“万物皆流”的主题,是在Manifest的基础上修改的,做了很多改动,包括改了字距,首行缩进两个中文字,中英文混排的符号问题,以及整个界面所有地方都显示中文等等,经过了长时间的完善,在我结束使用之前已经是一个非常耐用的主题了。最近觉得时代实在前进太多了,现在是tablet的时代,看到WordPress的Twenty Fourteen就很面向tablet,于是就换成Twenty Fourteen。换了主题之后,评论区又带上,我就懒得再关了。先一直开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