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点伤

我和小朋友还在研一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突然觉得怎么他播的歌声音这么哽咽,歌词这么的悲,我煞有介事地停下正在干的事情问他这是谁唱的歌。

小朋友一直让我觉得不解的就是他怎么会听这些歌,受这类事物感动。

我受这类东西感动则一点都不意外。我的内心就是个怨女。听阿桑的歌会让我一整天干不了活,这已经算好了。以前的话,会让我好一阵子不想活。

阿桑的歌中,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这首《受了点伤》。它的歌词非常地吓人。哀怨的爱情歌曲多如牛毛,直白的歌词多如牛毛,但没见过直白到如此绝望的地步的——最痛,最无可奈何,最不忍说出口的真相全说出来了。爱情的世界,找不到比这个更加灰暗的地方。

我觉得写词的人很有才,歌词意群明确,主线清晰,押韵很严格,而且两段歌词还不重复。第二段的“别说……别说……”呼喊,虽然已经常见于各种失恋文字里,但是放在这里仍然很绝,承担起了整首歌的高潮。

作词是施人诚,他还写过《很爱很爱你》、《后来》等歌词。如果从这些歌词中提炼出一个爱情观,那很可能就是我的爱情观。我要先愿意为爱的人而痛、而牺牲,才有资格谈对方对我怎么样。而既然我都愿意为对方痛和牺牲了,那也就用不着谈对方对我怎么样了。于是我总是痛,对方啥都不知道。首先要接受命运,要听天由命,要随缘,要接受松手之后的失去,然后再追悔感伤,不堪回首。说白了,就是不行动,不出击,过后又在那里独自闷骚的委琐兼活该男。话说回来,哪一个寂寞者不是失败者,如果成功者即是幸福者的话?之所以不像那些人一样千方百计地设法捆住自己爱的人,无非不满足于拥有他/她的人,希望能拥有他/她的心罢了。问题是,一颗心,会不会因为“缘份”,就自动自觉地最终“属于你”?什么都不做,真有可能出现奇迹么?世界上真的有什么“浑然天成的交集”么?如果没有,错过了又有什么可惜的?是不是我不过是自作多情地认为我所错过的是“浑然天成的交集”,然后哀唱“错过多可惜”罢了?

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不少尼采。这世界活着的是一个个彻底孤独的个人,大家都在挖着相互平行的地洞,谁也不会与谁碰头。你得知他人的存在,得知世上不止一个人、一条洞,不就足以会心一笑了么?后来我才发现,相信尼采的人都其实是对尼采的一个观点产生共鸣的人——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我是认为我是独一无二的我的,活在人群中我总是觉得我很火星。独一无二的人就是孤独的人,这两个词其实是一个意思。世界上还有很多认为自己与他人无异的人,他们的平庸帮他们防止了孤独。上帝很公平,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小朋友是独一无二的人,彭飞是独一无二的人。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独一无二,因此他们没有衰失去爱的能力和被爱的机会。如果你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又有谁值得你爱?如果你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了,又用得着谁来告诉你这点?有人爱我,就是那个人觉得我独一无二,而我却不自知,使得他觉得他有责任告诉我。告诉一个人他是独一无二的,不就是去爱那个人么?

我很庆幸,我终于能够比较平静地评论这首歌,而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听就导致心情崩溃。

my love 晚安 就别再为难
别管我会受伤
想开 体谅 我已经习惯
不然又能怎样

这个城市太会说谎
爱情只是昂贵的橱窗
沿路华丽灿烂 陈列甜美幻象
谁当真谁就上当

竟然以为你会不一样
但凭什么你要不一样
因为寂寞太冷虚构出的温暖
没理由能撑到天亮

前进 转弯 我跌跌撞撞
在这迷宫打转
死心 失望 会比较简单
却又心有不甘

这个城市太会伪装
爱情就像霓虹灯一样
谁离开之后却把灯忘了关
让梦作得太辉煌

以为能够留你在身旁
但是谁肯留在谁身旁
一首情歌都比一个亲吻更长
这就叫做好聚好散

别说你对我感到愧疚
别说你会永远想念我
我很知道孤单这条路怎么走
请你不要安慰我

my love 晚安 别放在心上
我只受了点伤
只是受了点伤

从引用失忆谈到科学崇拜的失落感

The Scientist做了一个叫Citation Amnesia的调查。所谓citation amnesia(引用失忆)是指在应该的时候没有引用前人的工作的做法。其实,这类调查不是第一次做了。基本上会有一半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工作经常“被别人忘却”。有趣的是,这其中有多少人认为这种忘却是故意的。有些领域,会有大比例的人认为人家是故意忘却的;有的领域这样认为人则少很多。大家可以看看The Scientist的调查结果(暂时)。

Google一下citation amnesia这个词,还能找到一篇非常可读的散文——From Citation Amnesia to Bibliographic Plagiarism。

无独有偶(其实我很讨厌用这个词),我们课题组最近也遭遇了一次无心的失忆。恰好一个月前发表在Macromolecules的一篇文章(Macromolecules, Article ASAP • Publication Date (Web): 08 April 2009. DOI: 10.1021/ma900284a)。如果你能下载到全文的话,就会看到文章后面有一段说明:

Note Added After ASAP Publication.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ASAP on April 8, 2009. The second paragraph of the Introduction section has been modified. The correct version was published on April 17, 2009.

其实,第二段就是讲述前人工作的一段。在初版放到网上之后,其中一个被第二段提到的小组向期刊抱怨说,我们的文章讲他们的工作做不到双响应凝胶,这不是事实。原来是我们的文章漏了一个定语——透明的。后来的修改,就是加上了“透明”这一定语。他们做的不透明,我们做到了透明。

这是在外人看来也许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就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很无聊。那些行外人,对科学家的印象无非是像牛顿、爱因斯坦这种划时代性的巨人,听说我们纠缠在“透不透明”这种问题上,估计会把我们当蛆一样鄙视——“在这种细节问题上争‘首创性’,真是没有出息!”

这也是为什么,网友想要攻击一个专家,哪怕他是院士,都是非常容易的。拿他们跟牛顿、爱因斯坦比,他们的贡献实在不值一提;跟一些科学史中的道德模范相比,他们的道德当然也“可圈可点”。然而不知道是谁逼大众非要把活在现世的科学家们都当作牛顿、爱因斯坦那样的巨人,顶着那样的光环?以致现实总是让大众极其失落。科学研究,其整体作为一个行业,对个人作为一个饭碗,像“透明性”这样的首创性,其实是很值得认真一下的。公众要觉得我们没出息,浪费国家的钱,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不是牛顿。

Elsevier的不济

最近Elsevier又爆发了一项丑闻——自2000年起一共有六个“学术期刊”在其旗下出现,实际上却是医药企业资助的,专发有利于其产品的“论文”的推销工具。目前已知的一家企业是Merck,支持着名为Australasian Journal of Bone and Joint Medicine的期刊。其余五个期刊的名称见此报道,它们背后的企业是谁还不清楚。

在这件事上,The Scientist做了比较及时的coverage。目前的大家所知道的信息都没有超过The Scientist两篇报道的范围。

医药健康行业的忽悠成份一向就很大,这是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发达国家都一致的,区别只在于忽悠的方式。在国外,大型医药企业通常都以一种独立的研发力量示人,显示自己的实力。同时,它们也会资助高校医学院里的教授进行研究。他们的广告会拿xx期刊的xx研究成果来说事。而在我国,只要找个老人穿件白大褂扮演“专家”,就很有说服力了,处于比较低级的忽悠阶段。

如果卖药的和做药的掺和到一起,角色难辨,医药研究结果的客观性和独立性自然就成了大家所担忧的事情,而且很大程度依靠研究者的道德操守。看过美剧《豪斯医生》(House)的也许会记得在某一季,Dr. House所在的医院来了一个大有钱佬做董事长(一个黑人),他给医院带来了钱,但又同时带来了商业。这个黑人叫Dr. House在一个seminar上给他公司的一个药说点好话,但Dr. House却说了真话。这场冲突用了两三集来讲述。像Dr. House这样的压力,其实是美国医生和医学院教授们普遍面临的。公众看着让人头晕的“研究成果”,发表在令人头晕的“xx医学杂志/快报/评论”上,他们的信心其实还是来自他们对医生和医药研究人员个人操守的信赖上。跟那些建立在制度、法律、保险业上的信心比起来,这种关乎生命,却纯粹建立在道德基础上的信心是极其脆弱的。学术界在论文发表上的一条规定就是,要诚实地透露该项研究的资金来源,尤其包括私人资金。隐瞒私人资助将会是一件跟造假一样严重的学术不端事件。因为一旦出现这样的事情,公众的对医院和医生的信心将会遭到严重损害。而且,由于病人除了医生之外没有其他人可投靠,对医生的不信任将会逼人走投无路。这就是为什么大量的社会不稳定因素来自医院。这次Elsevier的事情,不是一两篇文章隐瞒资助人的问题,而是整一个期刊隐瞒资助人。换句话说其实就是Elsevier凭自己在学术界的形象和地位,帮助医药巨头泡制出看起来很独立的期刊来专发有利于其产品的“研究报告”,背后不可能不收钱的。Elsevier的CEO在其网站上发表了声明,说这件事是个别的,与Elsevier无关。Elsevier目前正在做内部调查。我真希望知道这钱如果不是给了Elsevier,最终是流给谁了。

Elsevier已经不是第一次卷入丑闻了。上一次最大的丑闻就是它背后的财团是军火商。事情的戏剧性是Elsevier旗下让其洋洋自午的名刊之一《柳叶刀》(Lancet)的倒戈。这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抵制。如果说这种抵制只是纯粹主义的愤青行为的话,那么由Elsevier一向高昂的定购价格所引起的抵制行为就非常合理了。就连斯坦福大学都认为Elsevier的价格“不成比例地高昂”(disproportionately expensive),买不起。Wikipedia.org上的Elsevier条目总结了其历来的丑闻,这次的编造医学期刊的丑闻也及时包括在了里面。

尽管Elsevier有Lancet和Cells等牛刊,但还是止不住我们化学工作者对其刊物档次的揶揄。这次丑闻又引来了旧话重题。